但却始终没有出发。
瑟希往后看了一眼，得出了答案。
这种世代继承的性格，也是一种诅咒。卢仁曾经准备上路，夺回祖母的祖母失去的绿宝石，也夺回家族的荣耀。哪怕死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他宁可作为一个失败的英雄而死去，也不要忍受随便一个壮汉就能欺辱的生活。
他走出了两个城镇。
可在摸到沙漠的边缘时，一股巨大的恐惧绊住了他——
不是对生命的渴望。
而是对欲望的贪婪。
他那不可控、压抑多日的花钱欲望再一次爆发了。他这两天越走越偏，唯一花钱的只有几个馅饼，很快，连人类也见不到一个。
路上的人眼距渐渐拉宽，皮肤黝黑。
那是沙漠边缘种族，还有一些人类的混血。那些人和卢仁语言不通，消费观更不通。他们只需满足最基本的吃饱需求，连睡觉都没要求——找个荫蔽处，裹个头阻挡风沙，下一秒就能呼呼睡去。
卢仁的一袋钱币没地方用。
他的身体向沙漠走去，可头脑，可心灵飞速地闪回到家中。那些塞满货架、廉价散发着剧烈香气的肥皂，白色，黄色，还有去污能力最高的绿色。那些从深水城运来，翻三倍价格，当奢侈品卖的风铃，一晃，就会传来一阵海风的惊呼，阿丽娅一定会笑着拥抱他......
那些，那些，那些......
卢仁调转方向，复制他来时的脚印，原模原样回家。
也正是这一刻——他悲哀地意识到，他一辈子也无法离开村子走向沙漠。不是因为他的胆怯，不是因为惧怕死亡，而是因为他的欲望。
他们家族世代继承的欲望。
除非找到另一个人，另一个肯帮忙、又守得住秘密的人。否则他一辈子别想见到那颗绿宝石。
“我要小心一点。”卢仁暗暗发誓，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每天在街上走两个小时。我要找到一个战士，最好爱多管闲事，最好经验丰富，最好还是个异乡人......等遇到那个人，我要主动找他说话，把家族的秘密全盘托出，诱惑他，引导他去寻找宝石。”
在资料的最后，瑟希看见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此刻正在看这行字，证明你已经获得了我的信任。一切小心，祝你旅途顺利。
——你最亲爱的，卢仁。 ”
第222章
瑟希把资料收好, 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她现在才像个真正的冒险者——任务驱动，机械地完成工作。她表情平静，慢慢地把资料整理分类, 上面全是泪痕。卢仁是个不称职的调查员, 总是注入太多废话又倾倒太多情感, 让读者无所适从。
但瑟希还是把每一张纸铺平, 整理好, 折叠放进外袍。
世界上的人太多，她没办法去衡量每一个人的动机, 人总是会因为利益碰到一起, 又因为路途分歧而离开，她已经接受了这种规律。
她唯一庆幸的是, 卢仁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交往总是更轻松一点......省力, 不用在琐事上费劲。
瑟希走出村镇,只见细密的雪花轻轻笼罩在每一户的屋顶上,朦胧，像无数个梦境。卢仁在这个村镇里耗费了大半生,赚钱,花钱，赚钱,花钱,那颗两百年前的绿宝石，成了他无聊生活的一个幻梦。
人总是需要梦想的。瑟希想。
哪怕这个梦想多么不切实际,面对的是个早已无踪迹又实力太强的敌人,但这是唯一能和本性抗衡的东西。
卢仁泡在消费欲望中，泡在他从各家商铺搜集来的红色白色绿色肥皂中，脑袋晕乎乎的, 总需要一点梦想，让生命变得更高级点。
于是他找到了瑟希。
于是瑟希接过了这一项任务。
瑟希开始理解矮人哈维了。他说过这样一段话：冒险者最开始的情绪是新奇，这世界发生了太多事，你遇见了太多委托人，把生命的边界不断延伸，所以你新奇。
后来开始熟悉。你遇见足够多的案例后，出于人脑的懒惰，你开始把委托案件分为各种类型，总结出几种处理方法。你高效，没有感情，也不留情面。
最后你会厌倦。一个接一个的陌生城市，再也调动不了你兴奋的神经。因为你内心——内心深处无比清楚，这些城市都和你没关系。
无论是上城区的雕花栏杆，还是村镇沾满污水的街道。彩带飘扬的节日，阴雾重重的城堡，铺满碎砺的沙滩......这些和你交集几天，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你看任何景色，就像看一个被嚼过几遍又吐掉的骨头渣。
你开始厌倦。
-
瑟希正处于第二阶段。
她熟练地处理每一项委托，身体上，情感上，高效率运行。她头脑清晰的同时，内心无比明白——第三阶段总会到来。
她不知道，矮人哈维是抱着什么心态和她说那些话的......但他肯定经过了第三阶段。
那之后呢？
瑟希很想问问他，厌倦的之后是什么？到那时，她应该怎么办？
小雪只终于村镇。
就像普通人的幻梦只能罩住普通人一样，小镇居民在细雪的安抚下深睡，可冒险者终要出发。
瑟希去小镇唯一的书店，买了本书。老板打着呵欠迎接她，又打着呵欠送走她，差点连钱都忘了收。雪一下，这座村镇的居民迷迷糊糊，都陷入了一个共同的梦境。
瑟希按照地图，继续往东。目光所及处，她只看见一片淡青色的阴影——同时，地形图上是一块深色区域，几条环形线，一层，两层，三层......一共六层，说明这是座海拔1200米的丘陵，越过去，就是艾诺奥克沙漠。
1200米，一个并不算高的数字。
但卢仁标注得清清楚楚，要到达艾诺奥克沙漠，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直接从山顶穿过去。第二条是绕道，从右边绕一圈，行程会多出一天。
大部分商旅会选择第一条路。
哪怕货物沉重，马匹适应不了一路的碎石，大部分人宁可在丘陵耗上一阵子——原因非常简单：第二条路，就在沙漠的入口处，蹲守着一批强盗。
他们是沙漠的原生种族，第几个亚种未知，但是是胆子最大、最粗野的那一批，恨不得把第一口肥肉咬到嘴，下手也最残忍。
他们会收集沙漠中的风干尸骨，加工，做成艺术品，偷偷流入市场售卖。
据说几年前，一个贵族爵士经过沙漠边缘，路过一家艺术品店。他马上就被窗口陈设的一幅画吸引了——
那是一幅落雪图。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细密、洁白的颜色，世上没有颜料可以比拟。爵士痴迷地站在窗口前，他自称，全身上下都受到那幅画的指引，一种源自灵魂的震颤席卷了他。洁白，银灰，闪着细光，他苦苦哀求店主，等了一个月，价格不断翻倍，才把那副画搞到手。
自此，这幅画就成了爵士的珍藏。
他把这幅落雪图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连亲朋好友都见不着。直到不久后，他的生日宴会上，收到了一封信件——
信上是这么说的：
尊敬的爵士先生，看见您对落雪图这么喜爱，实在是我们的荣幸。作为图画的制造商，我们必须向您坦诚它的来源：人骨，只有人骨才能做成刚刚好的银灰色。另外据统计，里面大部分来源于您儿子的脊骨。
还记得吗？多年前，您儿子率领队伍路经艾诺奥克沙漠时失踪了。他并没有失踪，而是化成华美的雪花，将永远永远地，与您在一起。
爵士看了信后，高烧不退，他挣扎起身要毁掉那个店主——可店早已经空荡荡了。爵士没几天就死了，传说，他死后还紧紧抱着那幅画，大部分雪迹已经消失，像被他临死前吞下了。
-
瑟希选择了第二条路。
原因非常简单——虽然直接去山顶更近，但她带着南瓜和毛毛，爬山遇到密林，反而会拖累进度。
此外......
要接近真相，就得离危险近一点，不是吗？
她拴好资料，和自己的一堆道具紧紧捆在一起，才夹紧马腹出发了。
气候伴随着景色，一路上奇异地变化着。出了村镇，雪变成密密的雨珠，结在南瓜的鬃毛上，它每走几百米就得顿住，狠狠地晃一下脑袋甩掉水珠。毛毛飞在前面，这条路漫长又无聊，它没什么好报告的，干脆一声都不叫。靠近沙漠，植被越来越少，黄色，灰色，灰黄色......
黄色灰色。每几百米甩一次头的南瓜。一声不吭的毛毛。它们像组成一串呆板的规律，让瑟希一直犯困。
她怀疑自己被那个书店老板传染了。
对了......书店老板。她勉强抬起上眼皮，为了防止打瞌睡，她从装备中掏啊掏，终于摸到一个四角方方硬硬的盒子。
是一本精装书。
看起来很高级，可名字却是《如何与龙谈判》。没错，瑟希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的好孩子，她听取了凯兰的建议，决定从街头小说中找找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