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剩遗忘,遗忘才是最轻的东西。
有了对比,瑟希只觉得脚步又沉又湿。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但实在太轻了,瑟希一会儿听见,一会这种背景音又从耳中淡了出去,像一场梦。
“当然。”瑟希说,“这是最好的方法。”
“可我们还不会驾驭它们。”维亚特有点担忧,往后又望一眼,“幽灵一旦走出自己的边界......就不好控制了。万一它们不听指挥,乱闯乱杀人也就算了,要是暴露我们两个怎么办?”
瑟希忍不住笑了。
真是......很经典的卓尔语录。
“放心。”瑟希说,“只要凯兰站在我们这边,幽灵骑兵就会听我们的。”
“可凯兰也站在雨燕那边。”维亚特指出,“我能看出来......她想在雨燕身上,弥补伯爵利因早亡的遗憾。”
“那是她的自由。”瑟希弯了嘴角。
“可会干涉我们的计划。”维亚特坚持说,“你计划六天内出兵,是为了保护胜利果实,对吧?”
维亚特又看看后面,压低声音,说,“这个幽灵骑士,之前也效忠伯爵利因。一旦被它知道......雨燕就是伯爵利因的孩子,肯定会脱离我们的控制。”
瑟希:“这点我想到了。”
“你想到了......为什么还要引出幽灵军队,和原有军队合并?”维亚特有些担忧,“幽灵军队能增加不少胜算,可风险变大了,这值得吗?”
瑟希顿住,抬头看漫天大雪:“在我的原世界,有一个词形容这个局面。”她歪头,闪过一个笑容——“高风险伴随高收益。”
俗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可瑟希不会翻译这句。
但瑟希会翻译另一个词语:吊桥效应。
正如此刻,雪极速地冲向地面,战事将近,身后黑压压有几百上千个幽灵军队,压力,还有伴随压力而来的刺激,不停冲击大脑皮层,引起奇怪的激素反应。
你会感到血液循环加快,手脚发热,加快呼吸,你看待世界变了一个角度,你会用缩放镜看这个世界,用鱼眼镜看你身边的人,鱼眼镜,放大再放大——
简而言之,你会轻易地爱上身边的人。
瑟希已经看出来了。
维亚特以一种近乎专注的目光看着她,他在看她的外表?半卓尔的面孔,夹杂一点人类血统?他在看她的思想?随机,赌性,夹杂一点外来世界的怪异?
看是混沌的。
而瑟希不准备戳破他。
瑟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目光,它是专注的,是不解的,是从下到上的,也许他们的关系......已经成了爱欲、同伴、仰慕者混杂的共同体了?
她不想深究,把说不清的东西试图说清楚,是一种愚蠢。
......
瑟希的前路,森林慢慢变稀疏,空间变大,马也从慢走转为小跑。
这意味着——
他们正在走出幽灵边界,回归人类世界。
还好是深夜,头顶没有日光。这些幽灵不需遮挡,行走在地面上也感受不到疼痛。瑟希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明明没有太阳。
可幽灵军队的脸上......全是痛苦,除了一个年龄最小,搞不清楚状况的在懵懵懂懂前进。其余的,都在哭泣。
它们现在才明白,困了二十年的,竟然是这样小的一片地方。
它们眼神失焦,快速扫视眼前每一个角落,像受惊的动物。明明面前没有什么好扫视,多了几片落叶,新踩几个雪坑。
只是这样。
一行人慢慢,慢慢地挪出边界。
除了幽灵骑士,大部分人记不清自己叫什么、死时多大,它们只是按照身前的本能,士兵的本能,就是服从。幽灵骑士一声令下,它们就拖着灵体,跨越森林。混混沌沌,没有边界。
而幽灵骑士,作为唯一一个拥有记忆的幸运者,则平静到几乎呆滞。
它一路都在喃喃自语,听得烦了,连毛毛也不爱在它旁边飞,因为自始至终,它重复的都没有新词,女儿,还是女儿。
“就在前面。”瑟希提醒幽灵,“一旦跨出边界,就要听我指挥。”
幽灵全体低垂着头,表示服从。
二十年前,它们阻挡外人,不知不觉间设下了密密麻麻的森林。可外部望去,又像它们变相给自己设的一个囚笼。
现在,瑟希带它们走出了这个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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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可瑟希没朝地下通道走去。
她反而......朝着一片冬日小麦走去。这里,曾经是荒废的农田,被木匠寄居几百年。现在,小麦在雪中闪闪发亮,雪地上,都是孩童的脚印。
他们曾欢快地跑来跳去, 但没踩坏一根麦苗。
木匠留下唯一的痕迹——
大片的木偶, 正堆在一边。四肢乱散, 瞳孔倒摆,死气沉沉。虫子也没力地钻上钻下, 似乎快要冬眠了。
“换了个新主人就是没意思。”维亚特在一边打趣说, “跟着木匠,它们天天还能看戏,打架。可现在,都快进化出冬眠了。”
“放心。”瑟希说, “会有机会打架的。”
瑟希按下腹部按钮,咔嗒,美妙的一声合响。
木偶的各个部位——四肢, 关节, 滑腻腻地涌出丝线。最靠前的一个木偶,虫子从它的膝关节涌出—— 巨大的冲击力, 一瞬间击倒了它。
它反方向向后折断, 又硬生生给自己掰了回来。
木偶一瘸一拐,朝瑟希走来。
此时:
以瑟希和维亚特为分界线。他们左边, 是刚刚引出的幽灵军队。右边, 是被虫子驱活的田中木偶。
两边都不是人。
严格意义上说,这片农田上压根没有人。只有一队鬼,一队木头虫子, 一个卓尔,一个半卓尔,算不上纯种人类。
在人类的地盘上,却突然集中了这么一批不是人的东西,概率有多小?
维亚特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奇怪,突兀地笑了出来。
一队木偶一队鬼齐刷刷望向他。
“咳。”维亚特戳戳瑟希,这里只有她是老大,“快说点什么啊。”
好尴尬。
瑟希幽幽传来一句:“你说得有道理。”
维亚特:“什么?”
他刚刚说什么了?
瑟希;“你两个小时前说的话。“她望天,幽幽地回忆道,“很有道理。为了防止被雨燕套利,我们先把这支军队藏起来吧。”
维亚特:?
他望了望四周,一览无余,都是被开辟过的农田,一点遮挡物也没有。
维亚特:“你打算藏在哪里?”
瑟希:“就在你眼前。”
她现在替代了木匠,成为这群木偶的新主人。她驱动木偶,一点点靠近幽灵军队,一点,再一点,直到每个木偶和每个幽灵重合。
瑟希:“还有一个原因......我无法直接操纵灵体,直接让幽灵军队上战场,这很危险。”她垂下眼睛,“你应该听过,幽灵一旦杀戮成习惯,连同伴都会攻击。”
维亚特点头,“这也是我不赞成幽灵加入的理由。”
他道听途说过一个秘闻,有一对可怜的情侣——埃尔文和提亚,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被命运女神看中,作为玩弄的对象。
神明先让女方——提亚患病,来考验两人的真心。结果埃尔文不但没有抛弃她,还只身离开家乡,打猎赚取金币,为她诊病。
神明收紧套索,令埃尔文死在追猎的途中,用生死相隔,来考验两人的真心。结果埃尔文的幽灵不肯消散,它沿着生时的记忆,摇摇晃晃,拖了几百英里几个城镇,终于回到家乡......看到了它心爱的提亚。
可惜地域太远,时间太久。
等埃尔文挪到家乡,它的灵魂变浅了不少,记忆也随风飘散。
它只记得自己很执着地来到这里,可为什么,它记不清了。它只记得自己想见这个女人,可为什么,它心中只有一个朦胧的感觉。
最后,埃尔文出现,把一个夜晚垂钓的小孩吓得掉下水去。
它静静看着,作为幽灵,它不能下水救人。它亲眼看着小孩在水中扑腾,呼救,声音越来越小,河水征服了生命,只留下几个残缺的泡泡。
泡泡。
坚韧的生命,只变成水面的几个泡泡,一戳就破。
它心中涌起一种快感。
这是一种身为人类没有的权力,它能剥夺生命,却不受到任何制裁。它追求这种快感,在村庄中现身,一开始只是吓人,最后直接搬动草叉、铁锹,制造意外来杀人。
村庄的人都纷纷逃离。
死的死,逃的逃。到最后,只有一户人家不肯逃跑,提亚双眼含泪,倔强地坐在卧室中间。她的腿伤已经完全痊愈,可她还是不顾劝阻,留了下来。
她知道埃尔文回来了。
埃尔文会记得自己的,它会认出自己,欣喜地发现她腿伤全部好全了。提亚紧握着戒指,戒圈缠绕了祝福永恒的花枝,上面刻着“埃尔文与提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