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感觉,自己很像假期在海滩度假的游客......如果忽略这泥巴的臭味的话。又有点像马上被推入炉子的陶器。
“掩盖你的气味。”维亚特小声说,“幽灵军队找不到我们的,等天亮,就能出去了。”
听了这话,瑟希紧绷的弦才放松下来。
透过枯草的缝隙,她看见,那个讨厌的骑兵已经来了。但它在坑底走来走去,甚至有一瞬间,它仔细排查地面,就快要发现瑟希......但最后无功而返。
瑟希这才经受不住痛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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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是被舔醒的。
物理意义上的舔醒。她正做着美梦——攻打下深水城后,雨燕突然转身,决定丢下领主之位去追求冒险生活。
“我现在才明白......”雨燕一脸哀伤地说,“领主不是我想要的,我只要自由。”
“那这个位置怎么办?”瑟希按耐住心里的狂喜问。
“随你吧。”雨燕挥挥手,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中。
瑟希懒得管理政务,她把这个位置给了凯兰......她自己?当然是包揽深水城所有商铺:餐厅,住宿,草药店,每天就躺在金币上数钱。
第一万零二,一万零三......
瑟希一脸兴奋,一万零四......怎么手上湿湿的?不管它,一万零五。
余光看到一点红色。
整只手都被血染红了。她惊恐地发现,肌肉正慢慢化开,她的手像冰淇淋一样滴滴答答,要死的是,这血液滴到金币上,冒起一股白烟......
很快,金币就被溶出几个窟窿。
“不,我的金币——”
瑟希猛地起身。
眼前哪有什么金币?
身下硬邦邦的,是枯草堆和石头。她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天空,她一睁眼,就看见月亮在头顶上,正位于那条不详的“燃烧之路”上。
南瓜轻舔她的手臂。
瑟希才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查看伤口......被幽灵击中的地方没有化开,只有一点出血,类似擦伤。
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瑟希毕竟算半个死人,大部分生命都靠法术吊着。这点伤约等于没伤,身边维亚特不见了,她转头寻找,却看见——
那个追杀她的骑兵,就在身后。
渡鸦毛毛欢快地在旁边飞来飞去,那个幽灵——正一脸呆滞,歪着头打量瑟希。
第215章
现在是什么情况?
瑟希遵循着老祖先的智慧——敌不动,我不动。她静静待在原地,对方似乎没有敌意?
瑟希晕了好一会,这个幽灵骑兵有无数个机会, 能把她斩于斧下。
但它没有。
它只是依然......歪着头打量瑟希,就好像从来没见过半卓尔一样。
眼神呆滞而困惑,就像一个孩子。
“死人都很像孩子,对不对?”维亚特突然冒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草药,“生命和死亡是同一个起点,我最近总有这样的想法。”
瑟希:“你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很简单。”维亚特把草药递给瑟希, 悄悄说,“这个幽灵是二十年前战死的骑兵之一, 它对我们没有恶意。”
瑟希指了指自己的伤口。
“'现在'没有恶意。”维亚特改口, “刚刚只是一个误会。”
渡鸦“嘎——”地一声降落到维亚特肩上,叽叽喳喳说了什么。
“它是这两个动物的朋友。”维亚特翻译, “最开始,南瓜在森林里认识了幽灵马, 然后, 慢慢也和幽灵马的主人——骑兵成了朋友。”
“......这次,南瓜和毛毛就是想带我们来见它, 一开始是个误会。现在, 误会解开了,我们都安全了。”
毛毛点点脑袋, 认同地“嘎”了一声。
“快把伤口敷上吧。”维亚特说, “第一次和幽灵交朋友......这感觉很新奇。”
瑟希低头。
呃。
手里的草药明显被魔法催熟过。不过也是,冬天压根不长东西,维亚特只能用魔法, 能采一点是一点。
把草药攥成一团,用石块碾碎,瑟希把汁水挤到伤口上。
这个幽灵......在二十年前战死吗?
见对面没有敌意,瑟希干脆坐近一点,仔细观察起来。
这个骑兵的装备比别的要好很多。这说明,当初它在军队中的等级不低。二十年前不是太远,翻看历史,瑟希也许能找到它生前的名字。
骑兵五官威严,可威严是属于活人的,放到死人身上......只会让人叹息。
威严对死人毫无用处。
二十年前......
瑟希试探着开口,”你认识伯爵利因吗?”
骑兵的脸色微妙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有根绳子穿过他的半边脸,从嘴角到额头,然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根绳子轻轻扯了一下。
但瑟希还是捕捉到了。
瑟希继续问:“你是推翻暴君尼诺的功臣吗?”
二十年前,唯一一场大型战争,就是伯爵利因反叛、推翻暴君尼诺的那次。那场战争耗时很久,死伤惨重,有一次利因差点失陷。
“我......我讨厌冬天。”
骑兵神色凄然,它总算想起来一些事情。它在山谷里沉睡了太久,这个半卓尔的话,依稀让它记起了它是谁。
“冬天?”瑟希顺势问下去,“冬天发生了什么事?”
“雪......雪下得很大。”这个中年面孔的骑兵,把脸埋在自己战甲中,呜咽地哭起来,“那是记忆中......最大的一次雪,大家都困住了,人和马都快要饿死。”
瑟希和维亚特对视一眼。
符合猜测。
伯爵利因的那次失陷......就是在大雪的时候。道路被封,物资耗尽,所有人就在原地等死。
历史学家管这个叫“神明的考验”。据说,这次考验被奇迹地度过了,伯爵利因最后大胜。之后,更是一路猛进,再也没打过败仗。
但“伯爵利因到底怎么度过失陷”的?却没人能给出答案。
这段历史,总被支支吾吾地带过去,要么就赖到神明的头上。
“因为神明看到了伯爵利因的决心。”历史学家们总是这么说,“所以帮了一把,伯爵利因继位是理所应当的。”
瑟希总觉得里面还能挖更多。
但没法从这个死人嘴里挖出来。它神志不清,脑袋烂得太久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任什么军职都忘了,总是半梦半醒的。
唯一清醒的时候,也只会对两个动物笑。
“我好像很喜欢马。”幽灵骑兵缓缓开口,“我生前......应该是喜欢马的。伯爵利因答应我,战胜之后,要在深水城堡盖一个大的训练场,就按我的图纸来。”
它空洞的眼神转向瑟希,“胜利了吗?他盖了吗?伯爵利因成功了吗?”
“成功了。”瑟希说,“南瓜就是里面的一匹马......训练场很大,每一年都输送了大批优秀马匹和士兵。”
“南瓜?”幽灵骑兵脸上有点呆滞,指向一旁正在低头啃草的某只,“就是它?伯爵利因怎么会选这种马?”
南瓜很不满地哼哼两声。
“它只是长得比较丑,”瑟希为南瓜说话,“但还是有很多优秀品质的,比如,呃,比如......”
她比如了半天,绞尽脑汁,一个好的形容词都想不出来。
南瓜更不满地哼哼三声。
“它只是三等马。”瑟希凑到幽灵耳边,小声说,“其他一等马还是很优秀的,放心。南瓜都快退休了,对它别太严格了。”
她就这么一个坐骑。
要真把南瓜气跑了,她怎么办?她安抚地拍了拍南瓜,别说,看起来像一捆木柴,摸起来还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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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瑟希总结,“你们一整个军队都死在附近?”
幽灵骑士沉重地点头。
“再不突围就没机会了。”它说,“眼看着马一批一批倒下,我当时想,我应该是这么想的......宁可战死,也不要饿死冻死在这里。”
“可你们最终取得了胜利。”瑟希说。
“胜利了吗?我也不知道。”幽灵困惑地摇摇头,“我只记得我的后背一疼,就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我想我应该是死透了,我又从原地爬起来,看着自己的身体还倒在地上。原来是背后中了一支箭,箭柄是黑色的,我尸体上流出的血也是黑色的。”
“原来那箭有毒。”幽灵苦笑了一声,“难怪我死得那么快。”
“还有呢?”瑟希明白,这些幽灵的神智和孩子没区别。对待他们,就得拿出对待孩子的态度来。
她循循善诱,就像一个金牌幼师,“你做得很好,很棒。再想想看,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幽灵呜呜地哭起来。
这一幕特别滑稽。幽灵长着一副中年人的模样,一看还是个高等军官,可现在却像个小孩,因为想不起老师的要求呜呜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