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 人体与木块，以一种生硬的方式结合起来。
敌人脖子已达百岁, 左胸却嵌上松木。它质地松软, 在长年经受心脏跳动后，竟显出微微的裂痕。
右胸是柏木。下腹部是齿轮、杂色块拼凑成的动力组, 涂上了润滑油, 保证肠胃的蠕动过程......
“......你被诅咒了？”凯兰心生怜悯, 连语气也放缓了。
敌人痛咳两声, “永生......永生的人类，这到底是诅咒还是幸福？”他摇摇头, 似乎不愿多说, “请您杀了我吧。”
看见这一幕，瑟希的所有疑问得到了解答。
敌人为什么能活几百年？为什么能批量制造这么多木偶？为什么又有人类属性,又有木偶属性？
......
敌人是被异化的物种。
他身侧有一个按钮,仔细看，无数丝线收纳其中......母虫几乎把他的肚子涨成一个鼓,这就是他操控木偶、开启木工工坊的“钥匙”。
凯兰扭过头去。
几百年来, 敌人杀死了无数人类，又不停忍受这种折磨。似乎，死是他最好的结局。凯兰双手用力, 圣剑一点点下落。
“等下。”
瑟希打断了这个进程。
以几乎赎罪的姿态，圣武士砍杀一个敌人......这画面很不错，甚至可以入围什么艺术大奖，罪与恶就此了结，但这结局不是瑟希想要的。
敌人一心求死，为什么？
瑟希敏锐捕捉到这一点。一旦搞清敌人目的，她就能充分利用——
“回答我两个问题，否则别想死。”
敌人惊惶地看向凯兰。后者松动圣剑，似乎放任了瑟希。
“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瑟希残忍地说，“你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手持圣剑的圣武士，可以了结你无聊漫长的生命......”
“错过可就没有了。”
她满足地看见，敌人脸上的惊恐进一步蔓延。她补充道：
“很公平的交易。通过木偶，你看见几百年过路人内心最隐秘的过去。现在只是等价交换，我想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
敌人嘴唇蠕动：“两个问题......就两个问题。”
“绝不多问。”瑟希说，“一旦成交，圣剑就会砍断你的脖子，令你无痛死亡。”
“那请你问快一些......”敌人合上眼睛，“每活着一秒，我就要忍受心灵和身体的巨大痛苦......问快一点，现在来吧。”
-
第一个问题：敌人是怎么异化的？
瑟希见过非自然的杂交种，即不是通过正常孕育、妊娠而来的生命。比如安菲尔-梧桐大街的男伶，但有着某些特点：
一，是和魔鬼/非人力量做交易，失败后的结果。二，都是有机体的结合。
比如男伶，就是从“探索自然，贪婪地吸取一切知识”这一欲望衍生，杂合成的食人花。
男伶的力量来源于魔鬼，和“死灵术”区别很大，不存在属性相吸的情况。因此，瑟希的攻击有效，能造成实质性伤害。
可这次......
从“死亡尖刺”发出的攻击，统统失效。敌人不属于她认知内的异化来源，而且，这是瑟希第一次看见......人类和无机体的结合。
肉和木头直接长在一起。肌肉纤维固着在木块上，血管穿透而过。看起来令人反胃，像某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品。
-
第二个问题：这一能力是否能继承？
如果捞不到好处，瑟希才不愿意淌这趟浑水。能模拟面孔，引诱对面上套......正是瑟希现在需要的“软性技能”。
她是死灵系战士，目前为止，技能只应用于实战，一旦遇到高一个层级的敌人，就很难硬碰硬取得胜利。这也是她一直躲着魔鬼的原因。
现在，瑟希最需要不直接交战、迂回削弱敌人的能力。
敌人的木偶操纵术就是最优解。
-
敌人朝瑟希伸出一只手指，瑟希下意识防卫。可敌人没有攻击，一根细若无物的丝线从指尖窜了出来。
手指颤抖。
那副模样......不像是手指牵引丝线，倒像是丝线扯着手指蠕动。敌人的躯体......看似坚韧，实则无物，内里被掏空，被虫子蛀了个干干净净。
突然。
丝线找到目标，钻进瑟希体内。
“放轻松，放轻松......”敌人嘶叫着，“这不会威胁到她的生命......只是一次连接。”他呻吟，把凯兰的圣剑拔出肩膀。
“下次瞄准我的头，尊敬的圣武士......这样只会叫我更加痛苦。”
果然。挪开的位置没有愈合，形成一个汩汩冒泡的血洞。不致命，但足够折磨了。
被丝线连接的一瞬间，瑟希眼前发生变化。
“又要来一次吗？”瑟希语气冷了下来，“我受够了你那些木偶和房间......猎奇又令人作呕，时间最好不要太长。”
“不会太长......”敌人头埋在乱发下，“这次......你将会看到我自己的房间，也是这片木偶之田的......第一个房间。”
瑟希呼吸一滞。
第一个房间。
任何犯罪，任何杀人陷阱，最特别的永远是第一次作案。它往往带上罪犯的个人烙印，揭示某种过去。
在这之后，第二次犯罪、第三次犯罪......更像是重复手法的推演，罪犯越来越熟练，带有的个人痕迹也越少。
“第一个房间的主人......是你自己吗？”
瑟希表情复杂。
在她心里，早把这片农田划分为“猪吃猪”的恐怖实验地。没想到，第一个实验者，竟然是敌人自己。
“在里面，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两个答案。”敌人恭顺地说，把脖子递到圣剑底下，“之后，请满足我的愿望......直接砍下我的头。唔......不要肩膀，不要手臂，也不要别的什么地方，尊敬的圣武士......请减少我的痛苦，别再折磨我了。”
瑟希朝两人点头。
敌人的话有几分真实度。在丝线进入体内后，那悬浮上空的红马......变透明了不少，速度缓慢，连眼睛也闭上了。
起码，敌人在稳固她的身体状况。
一股干燥夹杂木屑的风吹来，再睁眼，瑟希进入一个闷热的马房。
-
好臭......
瑟希好巧不巧，掉到一团马粪上。黏糊的触感，一直湿答答地去不掉。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个房间只是幻象，但还是无法忽略......
这拟真效果太好了。
马粪上面还飘着白雾，一看就是新鲜现拉的。
很奇怪。
敌人无论造木偶，还是造房间，都尽力打造得完美精致，才能把人留在睡梦中......可轮到自己，却是这种模样。
马房低劣，面积不足八平方，刚好够站下两匹马。
可环顾四周，只有一匹干巴巴黄乌乌的老马，看起来比南瓜还要磕碜，让瑟希怀疑它除了消化系统好是不是就没别的优点了。
能吃能拉还能睡，别的一概不行，约等于一台造粪机。
马房中间，拼拼凑凑用杂色木板隔开。前一半归那匹老马，后一半归敌人自己。他在这攒下不少木料，都是从四面八方捡来的。
平时，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没日没夜地雕刻......同时，他还掌握了一手情报信息，一旦安菲尔有哪户人家要装修，哪家小店新开业，他会赶个大早，提前守在店门口，讨要主人家余下的木料。
免费的木头原料，加上一手好工艺。
敌人起码能自给自足地活下去，木头花朵、小麦、各色动物.......神明、传说物种、家族长辈......从田野风光，到人物肖像，他雕的木偶总是贩售一空。
但敌人给自己留了一对木头。
它们光泽油润，一看就是优等品种。这是几年前，安菲尔第一富商装修余下的木料，他差点让人逮住了，趁着夜色摸着泥地偷回来的。
这对木头已经成型。
敌人用尽工艺，每天只雕一寸，耗费几年，终于显现出男女的模样。
仔细看......
他们五官平庸，甚至是模糊的地步。服饰也充满矛盾，像把整个大陆东拼西凑起来的风格。
敌人似乎没考察对象，全凭直觉，才凑出这对木偶。
瑟希到来时，敌人刚刚给木偶抛完光，铲好马粪，又回去赶工了。
很劳动模范，一天十五小时都在工作。
......
可这完全没必要啊！ ！ ！
瑟希无语，都掉进幻象了，也不给自己捏个好一点的梦。
如果是她，一定把最豪华的房子最舒服的床垫最美味的三餐全部安排上。怎么？敌人是有受虐狂吗？爱工□□到这个份上吗？
这时。
敌人猛地抬头，直勾勾看向瑟希。
瑟希回头望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她身后挂了一个马竿，几件换洗衣物......可敌人还是直勾勾地看着。
“梦境的原理......”敌人缓缓开口，“梦境的原理是不会错的。它能抓住一个人最向往、最怀念的日子，在这里，时光不会向前，我将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