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主人飞快指挥,他游走大陆,几十年的职业生涯告诉他——来看马戏团的都是穷鬼,要想从他们口袋里抠出一块铜币,就得刺激。用一个又一个节目,一场又一场花头,抓住他们的眼球,他们才会紧巴巴地往你帽子里施舍一枚钱币。
他事先给大象鼻子里灌了劣酒,味道刺激,大象不停转圈,难受地走来走去。他找准时机,把带火星的木柴放到鼻子底下......
酒精,加上烟熏味。
大象重重打了个喷嚏,一瞬间,通红的火焰窜上几米高,照得天空红彤彤的。
就要这个效果。
马戏团主人拍拍下属,让他们抬上新推车。
台下观众还没回过神。
从未见过的庞大异乡生物,加上炫目的火焰技巧......他们嘴还没合拢,紧接着,一辆缀满花朵的推车丁零零上台。
和大象相比,它显得有点单薄,没什么气势。推车上都是些假花,都褪色了,一道掉絮的帷幕盖在上面。
观众发出轻轻的嘘声。
马戏团主人志得意满,他享受这个过程。他甚至病态地享受起观众的不满。就要这个效果,他想,钱就是这样来的。
先激起观众的失望,然后,一个小高潮到来......
马戏团主人轻点头,手下将推车帷幕拉起。
寂静。
喧闹大半场的观众寂静下来。离场的定在席中,指挥的右手高高举向空中,人们寂静,人们凝视,人们不发出一点动静,用目光完成一场朝圣。
推车内部,是一具“美人花瓶”。
......
花瓶简陋。
原本的金线钩边,已经被岁月腐蚀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挂在瓶身。花朵颜色过浓,已经是上个一百年的审美了。
观众一看见这个花瓶,就会怀疑它到底易手了几个主人。
但花瓶顶部,是个年轻美丽的男人。
他的头突兀悬在花瓶上方,远远望去,就像把身体活塞进鸟笼大的瓶内。可男人呼吸均匀,神色动人,长着一对难忘的眼睛。
“他是——莱特!”
马戏团主人激情介绍,“他从婴儿时就在花瓶内长大,已经无法分离......像花一样,他的双脚扎在土中,每日浇水,因此有着鲜花的眼睛。”
观众屏息,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奇观。
从小在花瓶内长大的男人......人们下意识感到恶心,头是正常大小,身体却缩成一团。可莱特过分的美丽又消解了这种恶心,他看起来健康,正常,甚至格外动人。
瞳孔紫蓝,像贵族门前的长春藤花。
“莱特,莱特......”
观众中,有人开始喃喃自语。诡异和美丽形成了奇妙的反应,人们一边想吐,一边紧盯着莱特的双眼,将钱投进帽子里。
“莱特,莱特......”
“莱特,莱特!”
人群开始狂热。
这片大陆充斥着各个种族,白皮肤,黑皮肤,甚至绿色皮肤......人们早已看厌了彼此的不同。
这是第一次,看见遥远国度的物种。这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畸形的美丽。
一枚钱币,接一枚钱币发了疯般砸到帽子里,哗哗作响。
乐团停止伴奏,人声就是最好的伴奏——在粗重的喘息声中,金币砰砰的自然打击乐中,莱特维持着完美笑容,缓缓退场。他褪色的花朵推车,直到下台前一秒,还被塞入大把铜币。
马戏团主人的笑容越咧越大,脱帽道谢,铜币溢出旧帽子,又换上新的,“莱特,莱特”的呼声也汇成一道河流......
畸形秀大获成功。
-
后台。
莱特从一个狭小木箱钻出来,恢复了正常体态。他今年18岁,看起来是比同龄人骨架小一点,但还没到钻进一个花瓶的程度。
“花瓶美人”是个骗局。
在花瓶的正下方,马戏团主人搭了一个木箱,刚刚好塞下莱特的全身。莱特只需把脑袋稍稍靠后,接着,用一枚镜子——
完美贴合头部的镜子,照出投影。
从观众席的视角看,就像莱特的头从花瓶里钻出来了。
要完成这个骗局,两个要素必不可少——
一,美丽的演员。
当莱特登场,他精致的五官会分走大部分注意力。人们会下意识忽略不合理的细节:诡异,却美丽,这两个冲突点需要时间消化。
二,足够短的时长。
“真正令人回味的菜肴,永远是分量不够的。”这是马戏团主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必须抓紧时机,趁观众还陷在那种奇异的恶心中时,迅速把帽子伸过去,完成交易。
时间一长,新奇会被冲淡,诡计就会穿帮。
只要完成这两点,“花瓶美人”从没失手。
马戏团主人出生在大陆东边,年轻时周游到西边,环绕大半个陆地又回到东边——从未失手,凭的就是掌控人心。
“只要你抓住了观众的眼球,他们会失智几分钟......只要抓住那几分钟,你就像把手伸进了他们的裤袋——无论平时攥得多死,这下都会乖乖伸出来让你掏钱。但别贪心,就这几分钟时间,贪心就会倒霉。”
这是马戏团主人挂在嘴边的第二句话。
这次收获不小。马戏团主人清空了一个又一个帽子,虽然大多是铜币,可加起来能抵一个月的开支。他宣布今晚加菜,厨师赶紧擦擦手,去看还有没有卖剩的牛腿。
“你少吃一点。”马戏团主人制止莱特,把菜分走一半,“你不能再长高了......木箱塞不下你,观众会起疑的。你要控制饮食,脸也不能长宽......对自己狠一点,铜币会哗啦啦流到口袋里的。”
莱特顺从地吃掉一点零碎。
比起来......连宠物狗吃的都不如。莱特忍受着饥饿,他环视四周,这是个可怜的马戏团,全由天南地北四零八碎的东西拼起来。在这里,你能看见最矮的侏儒,长相奇特的猴子,还有长年涂脸、颜料渗进皮肤的小丑。
大象不停摆动鼻子,歪歪扭扭走过来。 “劣酒也能让大象喝醉吗——”主人自以为讲了个笑话,众人一齐欢呼大叫。
而莱特,是畸形秀里的国王。
当他登台,即使只有几分钟,他能享受来自各个国度沉迷的目光。即使是马戏团主人,那一刻也会为他赞叹。他见过主人的残酷,主人将那些上了年纪、再也无法登台的下属遗弃路边,等待他们的只有两个下场——饿死,或被路边野狗咬死。
可莱特永远不会。
他,还有那具衰老的花瓶,已经融为一体,成了这艘破破烂烂巡游之船的一个标志。他是镶在船身的美人头,是指令鼠群的竖笛,没人知道他的出生,只要他依然保持美貌和神秘,他就将永远不朽。
第182章
马戏团行驶到最西点, 在沿海的深水城举行了为期一周的盛典。这儿居民更有钱,出手也阔绰,主人离开前都有些不舍。
“我们还要来,我们还会来的。”主人喃喃自语,抱着胳膊说, “等我回去看看妻子,下一站,我们还回深水城来。”
这一趟,即使是最平庸的员工, 也拿到不少小费。
破马车咕噜咕噜向前转, 主人别出心裁,把这辆五手车改装了一番。外表重新刷漆, 钉板, 还挂上渔网和旗帜——远远望去, 就像一艘陆地行驶的海盗船。
大象已经精疲力竭。
它被从鼻子灌了不少劣酒。马戏团主人太抠门, 赚再多钱,也不肯提高一点工作待遇。他依然成批买廉价酒精, 连海上最穷的水手也不会买的那种, 然后,拼了命地灌进大象鼻子里。
大象贴着马车行走,东扭西歪,像坏掉的钟表直打转。
一车人醉醺醺的。
这是趟丰收的旅程。大家的肚子鼓鼓的,塞满了肉类和酒精。他们不是莱特, 不需要靠外貌维持生计。一个个, 醉趴,仰倒在马车上。
一个人的瓶口松了。整瓶酒灌在包裹上,把帷幕浸得透湿。这在往日是会被骂的, 但难得赚钱高兴,马戏团主人看了看,没有发作。
“等下次来,我们要装饰成蛋糕的模样。”主人指着下属,说,“你扮成蜡烛,他扮成小兵......我们的莱特,当然是顶上最漂亮的花朵!”
莱特坐在软垫上,半醒不醒。
他已经厌倦,厌倦外人不断称赞自己的美貌。但同时,马车驶过安菲尔,看见路边衣衫破烂、佝偻不堪的路人,他会升起一种隐秘的喜悦。
外貌,对于富人,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对于穷人,则是吃饭的工具。
他可以靠在软垫上,拥有沉甸甸的小费,一切都得益于这幅皮囊。一路上,不少人窃窃私语,怀疑他是不是哪个怪物的孩子。
但莱特比谁都清楚,他没有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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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前。大陆东部。
一家动物园濒临倒闭,几经易手,所有动物以低价卖给了马戏团的主人。一个个园区被清空,挑出品相奇特的动物,像货物一样,装进大推车里等待估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