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必须确认一件事。
她给凯兰比了个手势，让她去砍田中的木偶。
“咣！”
凯兰每砍一下，瑟希的心往下沉一分。
她该死的直觉又证实了。
凯兰的剑，可以利落砍下一只鱼人的爪子，可对眼前的破木桩没任何用。几次砍击，突刺，连木偶的衣服都完好无损。
“物理攻击无效。”瑟希说，“你先回去，凯兰。”
凯兰刚想反驳，就被瑟希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听着，我见过这类怪物。无效就是无效，砍上百次也没有用，只会浪费时间。”瑟希咬牙，她的鲜血在喉间滚动，“撤退。”
凯兰垂头，黑发遮住脸庞，“我不可能丢下你的。”
“听着，你不是'丢下我'，而是'配合我'。你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瑟希深呼吸一口气，把她看见的“鸢尾图案”，从雕像底部，到雨燕的全过程，都告诉了凯兰。
目前，雨燕最有可能是“薇塔女儿”，如果不是......她也是最好的伪造人选。
“去验证一下。”瑟希凝视她，“去查她的过往经历，原生发色和瞳色......你既然要找薇塔女儿，就一定有验证的方法，对吧？”
凯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你嫌我帮不上忙？”
“没错。”瑟希挤出一个带血的微笑，牙缝里全是红色，“你赶快走，我少保护一个人。”
凯兰盯着瑟希的眼睛，咬咬牙，转头走开。
农田全是枯叶，凯兰走得很急，一路都是沙沙声。等最后一点声音消失在道路尽头，瑟希终于收起了笑容。
“很安静，对吧？”她抬头看维亚特。
维亚特：“你想让凯兰远离危险，为什么？”他轻声问，“你为什么对凯兰那么特殊？”
为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瑟希仔细想了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和凯兰的位置对调了。前期，她站在凯兰身后，做辅助攻击性角色。但后来......她开始揽下一切，慢慢站到前面。
因为愧疚吗？
瑟希想，她曾对凯兰说下很多谎言，潜意识的愧疚，令她抗下生命风险。说得通，但绝对不止这些......
“也许因为，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过了很久，瑟希才回应，“也许因为......第一次认识她时，我还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这句话过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轻微的呼吸在流动。
他们在等待。
瑟希和维亚特，藏在小小的木舍中，看太阳转过10度角， 30度角， 50度角......直到隐于山后。
以瑟希的身体状况，必须等待夜晚降临，才能开始战斗。
她和维亚特挤在外袍下，时间太长，体温早已混成一团。红马喷着鼻息，看似放弃了攻击，但瑟希明白，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一旦伸手，暴露在日光下，红马就会紧紧咬住，带走她的生命。
这是场前后夹击的恶战。
-
“ ......你睡着了？”
维亚特把瑟希轻轻晃醒，“这很危险。在红马闭上双眼前，你最好保持清醒。”
“那就和我说说话，法师。”
瑟希笑了一下，“等太阳落山，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了。”
“好。”
维亚特望着天边的红晕，冬季的白天很短，只需要十几分钟，这片土地将彻底陷于昏暗。温度明显降低了，枯草打卷，一种奇异的红蓝光支配了大地。
说些什么好呢？
维亚特必须让瑟希保持清醒，她流血太多，皮肤剥落，维亚特只能轻轻扶着她......故事，就说一个故事吧。
他想，人类朋友间都爱讲故事，饭桌上，睡床边，一个妙趣横生的故事会让孩子睁大双眼，不肯睡觉的。
这些都是维亚特听说来的。
他从未被讲过故事，幼年时，陪伴他入眠的，只有窗外永不见光明的地底城市，和摆动的巨大钟塔。
他偶然读到了人类的故事，难以入眠，渴望有一双手推开他的房门。可等了几十年，第一个深夜推门的......是卓尔猎人。他们翻箱倒柜，抹除了维亚特过去几十年的记忆。
“有一个故事，我想你会喜欢。”
维亚特产生了时空错觉。此刻，他像回到了幼年的自己。那夜，他躲在被窝里，一个一个词指着读过去，正如此刻，一个一个词吐出的话语——
在大陆的西岸，有一个永远不会睡眠的巨人。它是人类世界的最后一个巨人。
据说，百万年前，这片土地原属于巨人。种种精灵、人类、矮人还只是神明脑海中的一个设想，并未付诸实践。
大陆被巨人的脚印布满了。山丘是它们的餐桌，河流用来止渴，云朵是降温的棉布，月亮是夜间惊梦的烛灯。
神明依照自己的模样，创造出巨人来彰显特别的恩宠，却忽略了大自然的平衡。长相酷似神明的巨人们，高到可以触摸云顶，可与此同时，鸟兽虫鱼小到不过6寸。
巨人们正常进食。
仅一只巨人，一餐就得吃掉500只小鸟，200平方米的麦子，加上数不尽的昆虫、树叶、鱼虾。大地变得光秃秃的，物种急剧减少。
至此，神明们不得不承认过失——
将巨人造得太大，是一种麻烦。
他们必须适当降下一点尊严，他们弱化了巨人的“神族特质”，加上了兽性元素：比如仿照猴子，制造凸起的前额。仿照鲨鱼，画出尖锐的牙齿。仿照鸟类，赋予他们尖锐的下巴和几乎看不见的嘴唇......
依照百兽，神明们新制造出一批“孩子”。这些孩子看起来不像神明，因此被宽容地缩小了，直立，即使是体积庞大的德鲁伊，身高也不超过2.5米，这极大地促进了自然平衡。
最后，只剩一个遗留问题：
该如何处置第一批巨人？
有神明提出观点，该由大陆的新主人——人类、精灵和德鲁伊们去剿灭。做法很简单，减少资源，制造矛盾，那些饥饿的新孩子们为了食物，一定会向体积庞大的巨人开战。
可一位神明反对。
“不行。”他说，“巨人是最像我们的物种。让人类剿灭他们......这无异于渎神。”
经过几百年的激烈讨论，最终敲定——
神明将巨人和其他物种单独划开，只留下一个边角，供巨人们最后生活。这是种温和的处理方式，巨人们一个接一个体面死去。
边角的资源极差，大部分巨人是被饿死的。
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一部分巨人放弃了生育。它们揣摩了神明之意，这是一场慢性的无痛死亡，巨人种族已经被抛弃了......
又一百年后。
大陆西岸，只剩下最后一个巨人。
它呼号着，来到西岸的边界。
这是一处连通地底的山丘，极其不稳定，在饥饿和绝望的双重视野中，它拔下山坡的洋甘菊，一颗，一颗，毫无希望地填进胃里。
饥饿卷土重来。
巨人留下了最后一首歌：
“在我内心深处，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哦，我那放纵的灵魂，
舒缓地歌唱......”
“弹起你的七弦琴，歌唱吧，
歌唱死亡的赞美歌。
天空为我们开启，
万物一片光芒。 ”
......
唱到句末，最后一点光芒在西方消逝，黑暗正式登场。
第176章
“洋甘菊？”瑟希捕捉到故事中的重点。
“你发现了, 对不对？”维亚特低低地笑了，“和当年的我一样......在巨人遗地和现存大陆之间，有一处通往地底的道路, 入口处, 长满了洋甘菊。”
“那地底的描述,像极了卓尔生长的幽暗地域。所以我反推故事,沿着洋甘菊的路径走,就一定能找到地面。”
“你就是这样逃出来的。”瑟希心里不是滋味，“万一......那只是个故事呢？”
和现实毫无关系的故事。
一切都诞生于作者的梦境, 和怪诞的幻想。维亚特永远别想逃出来, 等待他的，只有希望破灭, 接受现实。
“试试总没关系。”
维亚特温柔地说, “对于一个法师来讲, 追踪洋甘菊不是难事。只要制作对花香敏锐的气雾, 一遇到洋甘菊的花粉，就会自动变成黄色......”
“我带着气雾,走遍了整个幽暗地域。最后,在一处岩壁上，我看见它变成黄色。我钻进洞内,里面有无数分岔口,但在气雾的指引下，我每次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有时候, 方法比努力更重要。”瑟希总结。
“你说得很对。”维亚特语气忧伤, “沿岩壁一路上爬，我看见无数白骨化的卓尔尸体......他们一定是企图逃亡的前辈，在洞xue中迷路, 缺氧或饥饿而死。”
“......反向推理。”
瑟希望向天空，陷入深思。 “世界上的一切疑惑，都能用反向推理来解释。比如......你通过巨人的故事，反向推理了地底的出口。而所有生命，又可以由星象得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