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手心麻麻的,她赶快抽回来。
这都是什么屁话。
她一向奉行“对我有利的就信,不利的就不信”原则,过得十分自洽,不会为从哪冒出的占卜师内耗。
瑟希扔下一枚铜币,离开。
她这属于闲着没事干,钱多没地花,跑到这里来找存在感。丰收节即将开始,大大小小的展台都堆满了货物,暗黄稻穗在风中摇摆。
但有一点令她关心......
如果占卜师真冲着钱来,瑟希反而不放心上。但对面很奇怪......支个破烂摊子不吸引客人,也不说好话哄人开心。就算说出灾害性的预言,也不强行收费。
瑟希活了二十多年,一个古朴的经验告诉她:
不要钱的,要么是真大师,要么是想捞更大一笔的诈骗犯。
她回头——
原地空荡荡的。
那蒙面女人和她的破烂摊子都消失了。
一片落叶飞扑扑滚开......原地换了个主人——那藏书馆的臭法师。他似乎复刻出了生发药水,正以3金每瓶的价格出售。
内容物是可疑的脏绿色。
但却受到了极大欢迎。不一会儿,他摊前挤满了各种秃头类人群,只秃头顶型,秃两侧型,全秃型......和秃出个五角星型。
瑟希默默转开。
她现在对五角星有PTSD,看到就烦。
想到生发药水的配方,她心中坏笑。一想到这些顾客还得花3金币买,回家珍而重之地涂在头上,她更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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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熹微的阳光落幕。
狂风如醉酒般倒下,一次,又一次,树叶疯狂原地打圈,大雨轰然而至。
雨淋湿了全部草药。
但伯爵利因承诺过,所有因天气受损的货品将原价补偿——草药商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连帘布都没拉一下。
前几年展会,她只卖掉二分之一。淋雨获赔,她能赚全部的钱。
每个商家都高昂着头,在奇异的暴雨中显出一种自信:经济,未来将一片光明,生活不存在任何阻碍......
当风刮断了第一排展台。
几个象征丰收节的扫帚立了起来。它们被稻草重重包裹,内里发出震动。
“退后。”士兵举矛大喊,“都退后,不许靠近节庆展览物——”
风呼啸着砸向大地。
市中心的神殿圣歌响起,来自海洋、死亡、丰收、冬日的神明颂歌按序,时而高涨,时而低沉,但都盖不过暴雨声。
瑟希被暴雨砸得看不清路。
她糊着一团雨水,隔着它看世界,就像带上了一个高倍眼镜,无限细节被放大开来。
她看见一个暗皮肤的猎人,正在广场上来回逡巡,怀疑地打量每个人,像在抓捕什么逃掉的老鼠。
她看见,南瓜在冻雨中瑟瑟发抖,斑驳的毛发已结块,水流成股留下。瑟希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雷暴天气,任何防雨措施都没了用处。
她看见象征节日的“扫帚”微微抖动,清理广场的空间。微弱的声音划过耳边,偶尔几个老人回头,也只以为自己犯了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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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这次缺席了。
主持丰收节的,是几个臃肿而面生的脸孔,一看就在酒精和宴席中泡发了,他们挤进臃肿的礼服,说话却无人听见——
众人一齐抬头,看向空中。
在暴雨突至的清晨,乌云突然破了一个洞,里面......钻出个血红的月亮,或者太阳。它光线暗淡,已没人分得清那是什么。
第125章
“大脑放松,
将双手置于软垫上,保持一定的舒适。
不嗜酒,不以个人的喜好干涉他人命运。
不杀蚂蚁, 异族人,
友好对待所有动物。
断绝荒谬的幻想,
将目光投向日常生活而非精神领域。
接纳生活,
正如你接纳众神,
祂的光芒将帮你渡过一切苦厄。 ”
“咣当,咣当。”
瑟希脸色发白,头顶出汗。双手紧紧握住圣剑,不断颤抖,带着剑柄不停砸向地面。
整整三天。
她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没有依赖死亡尖刺或月光长袍, 但后遗症出现了。
瑟希每天早上从梦中惊醒。
梦境内容也越来越失真,更加混乱。她看见带着红色面具的魔鬼追杀整条街的人,然而下一秒,他对瑟希一笑,原地变成一个指示牌。
上面写着:通往炼狱,只需向西再走三步。
她每次醒来,身下的床单都湿了一大片。
身体明显虚弱下去。
走不到百步, 细密的汗液就钻过每一个毛孔, 恶毒地趴在背上。只花了三天,瑟希就从一个战士, 变成最低级的病患。
凯兰:“这是戒断的必经过程。”这些天, 她查了很多资料,发现没有一个成功逃离魔鬼的先例。
瑟希只剩下一个办法:硬熬。
凯兰将目光投向神殿和医生。
神殿中的信仰,可以帮助瑟希修复精神上的问题。医生的草药, 能帮瑟希渡过体质上的虚弱期。
于是.....
瑟希干巴巴地苦笑,她双唇干裂,一笑就扯得生疼。
于是她只能在这听神棍念经,这个老男人一直在市中心神殿做事,从没来过深水城堡。这次被召,他紧张得每一根发丝都抹上加倍发油,手稿捻了又捻。
瑟希听得想吐。
死亡之主克兰沃永远是那一套说辞。
公正,生命的公正,死亡的公正。按这个狗屁神棍的看法,瑟希目前的磨难都是自找的,因为她性格暴躁,阴晴不定,还杀过几条命......
简单来说,瑟希干扰了生命的自然法则,因此受到惩罚。
瑟希没力气反驳他。
简直可笑。
什么叫生命的自然法则?一条生命本来就有多种死法,老死,淹死,烧死,过路倒霉被强盗捅死,战争被擦边的火药炸伤......
只要客观,就是自然。
按这个道理来讲,瑟希并没违背自然法则。
也许那几个人命中注定会被人杀死,瑟希正好对应上罢了。她视线混乱,看着干巴巴的老男人满口唾沫横飞......
也许神祷有效,她体内的不适感好多了,但精神却更加暴躁。
这些神棍,从10几岁起就上专门的神教学校,选定自己的供奉神——死亡,海洋或丰收,然后坐进神殿,开始收钱。
幸福的人只会忘了神殿。
进入神殿、反复祷告的都是些可怜人,要么穷,要么生活看不见一点光亮。这个枯柴男就坐上椅子,用他可怜的社会经验教训来人:“你还不够诚心,你还没经受住神明的考验。”
诚心?
说得好像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一样。他只需要假模假样在学校待几年,然后选定神殿,参加集会......这些就比真实的苦难更有分量了?
瑟希早就看透了。
这些人,都是以结果论看待事情。
只要你地位高,就算杀一百个人奸.淫一千个也是对的,他们自有说法。一旦你地位低,受到折磨,再好的品行也被歪曲成无能,再多的苦难也是活该。
真是可悲。
瑟希抽出圣剑,对准神棍的喉咙:“滚出去。”
神棍结结巴巴:“我......我是受过祭礼的,合法的......神职人员。是城堡请我来的,你不能伤害克兰沃的信徒。”
“是吗?”
瑟希将剑柄往前伸了一寸,正中神棍的要害:“这就是克兰沃的圣剑。如你所说,你是最忠诚最合格的信徒......这把剑就不会伤害到你。”
圣剑重量太大。
瑟希双手都很难支撑,她双手激烈颤抖,联动效应,带着剑尖上下起伏。
神棍吞咽口水。
那把剑灼烧一样烤着喉咙,他觉得浑身水分都被蒸干了。
瑟希靠近一步。
神棍:“我......这是谬论。”
瑟希用力压下重量。
神棍跌倒在地,捂着脖子突然哭了起来,他哭得那么脆弱,那么伤心,好像一辈子没遇到这么无理的事。
他大声哀嚎,甚至引来了门外的人。
可掀开手一看,脖子只划出几道血痕,和猫抓的没区别。
“够了。”瑟希垂剑,整张脸埋在窗帘的阴影里,“你出去吧。”
神棍屁滚尿流地跑了,走之前,还特意折返一次,没忘记拿走本次祷告的报酬2金币。
瑟希疲惫极了。
圣剑又大又重。正如神殿总是做得宏伟,高昂的立柱直插云中,雕刻天使和神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人们......
和神有关的一切,都是高大的。
只有高大,才能保证无论走近哪一个角落,人们始终活在神的阴影下。
不。
人们管那叫“神的荫庇”。
瑟希看向暴雨中的深水城堡。
她此刻正在凯兰的卧室,窗户外,直面的就是阿格哈荣——这位第一领主的雕像。在苍茫的雨幕中,他的脸不再闪烁智慧,而是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