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发生了什么？
小玛德莲的记忆戛然而止，读取过这么多次记忆，这是第一例，她被记忆主人活活赶出来。
这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你随便进入死人的记忆，更不礼貌。”荒原中传来一个声音，是小玛德莲。
“之后呢？”瑟希追着那个没有实体、空有虚影的灵魂问道，“大副为什么要杀你？你们怎么分开的？”
小玛德莲慢慢靠近瑟希，“动一下你的脑子吧......你是小孩子吗？要把全部事实放到眼前才会停止哭闹......简单地运用逻辑，想一想，填补剩下的空缺。”
的确。
瑟希不用看完记忆，也能猜出后面发生了什么。
按照最基本的逻辑推理，瑟希猜，小玛德莲为了躲避魔鬼，将心脏放进酒瓶，连带商船一起沉入海底。
至于姐姐和大副......他们驾驶救生艇，一路驶回港口区，自此不再出航。
简单的结局。
但瑟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这结局有点过于简单了，但能解释一切——小玛德莲心有不甘，才会在奔走巷日夜徘徊。姐姐害怕小玛德莲报复，才会在内城开一家提灯旅馆，从此不靠近大海。
随着小玛德莲的死去，大批航海资料也一起消失，深水城的外海事业出现了空白，水手们集体失业，只能靠打渔、征兵或浑浑噩噩过日子。
港口区的酒吧老板，库克就是个例子。
一共六幕记忆，信息量极大，就算有什么不对劲，瑟希也暂时找不出来。何况......吞食亡者有个弊端，就是全程只有第一视角，她完完整整看了一遍小玛德莲的记忆，正处于情绪混乱之中。
她不仅有来自小玛德莲的高傲、不甘、怨恨，还有自己的。瑟希正处于“身份迷茫”期，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吞食亡者，需要承担巨大的情绪成本。甚至让你无法站到客观角度。
瑟希停了一会儿，她不想把小玛德莲的视角带入太深，这一定会带来畸误。可是......到了这份上，亲自体验过一个人的人生，体验了她的痛苦和挣扎后，真的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吗？
瑟希忍不住问，“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小玛德莲知道她会这样说，“我还能怎么办？我沉入海底，最多只能到达奔走巷......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到大副和姐姐。”
想来也是。
杀了人的罪犯，大多都会逃离案发地点。一是怕被寻仇，二是怕被索命。大玛德莲开一家旅店谋生，不就为了躲避小玛德莲的灵魂？
就算想报复，也找不到对象。
“我可以帮你。”瑟希直截了当地说，“我把你带到提灯旅馆，亲自送到你姐姐身边......至于结局，你们自己协商解决。”
瑟希一开始就想好了，她绝对要帮这个忙。
为了感情，也为了利益。
说实话，经历了六幕记忆后，瑟希也经历了小玛德莲的感情，她同样痛恨背叛，这还是来自血缘至亲的背叛。
更重要的是，小玛德莲有她需要的东西。
瑟希紧接着补充：“但我的帮助有条件。港口区现在破败不堪，相信你也看见了。我打算重启外海商船事业，但缺少经验......”
“你打算利用我？”小玛德莲立马领会了意思。
“不是利用，而是互利。”瑟希纠正她，“我带你去见姐姐，你得把过去的航海经验交出来。这是交换，很公平。”
小玛德莲讽刺地笑了，“我出海多年的图纸，要给你拿来赚钱？”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次，瑟希没有急着去纠正。小玛德莲说得没错，她拿走图纸，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她对继承小玛德莲的外海勘探工作毫无兴趣。
即使是这样，瑟希也敢打赌，小玛德莲一定会同意。
因为诱惑太大了。
深埋在海底十几年，封闭的环境会让人的恨意不断膨胀，直到失去自我。小玛德莲在奔走巷呼号，不止因为死亡的痛苦，还因为梦想破灭的痛苦。
瑟希拿走图纸，至少能让航海事业重获生机。
她不着急，面对着无意识荒原的层层空白，耐心地等待着。一秒，十秒，二十秒......
果然。
一分钟后，小玛德莲妥协，“你带我去找姐姐，我帮你打开山洞。”
山洞？
小玛德莲点头，“你的同伴们知道山洞地址。你恢复意识后，将我的心脏贴近洞口......几十年，我几十年的笔记和海图，全都藏在山洞里。”
......
发呆。
一直在发呆。
第一次，瑟希从别人的记忆中钻出来，正在史无前例的发呆。
说痛苦，好像也不痛苦。说开心也不至于。瑟希只是突然觉得，很多情感都没必要了，她把记忆中的事告诉凯兰和矮人，从海边到山洞有20分钟路程。
三人挤在马车上，酒瓶被摇得晃晃荡荡。
死人会晕车吗？
瑟希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问题，她看了一会在酒瓶咣当直响的心脏，干脆把它抱进怀里。减少震动，就会平稳很多。
凯兰注意到这一点。
从一遇到瑟希以来，她总是很神秘，不愿多说话，好像埋着很多秘密。偏偏每次遇到危机时，瑟希又能通过各种奇怪的秘密获得出路。
上次是有毒的液体，这次是读取死人记忆......还有什么？
凯兰对秘密一直持包容态度。她第一次见矮人哈维时，他也是这样。在凯兰的观念中，人的心灵是只对熟人开放的领域，一旦相处时间久了，几场战斗积累起信任，对面的人就会主动披露秘密。
但瑟希始终没有。
相比之下，瑟希并不是因为冒险者的身份而保守秘密，她更像是......和秘密共生，这就是她自洽的生活方式。
渐渐地，凯兰也学会尊重这份边界。她不会主动询问瑟希发生了什么，而是递过一个肩膀。
“读取记忆的过程，一定很痛苦吧？”她问瑟希。
瑟希摇摇头，她好像没什么强烈的情感。
一定要形容的话......她整个人像掉进了抽水洗衣机里，被翻来覆去搅和几十分钟后再甩干，精神上太累了，挤不出一点情绪。
可惜异世没洗衣机，瑟希还能怎么表达这种感觉？
她想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开口——“你知道一种草药吗？它叫做双姝花，新鲜时食用有剧毒，只能晒干腌制或泡酒食用。”
瑟希顿住，又想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像这花，情感充沛精力旺盛反而有害，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只有困境，或者被打压后，保持谨慎才能成长。”
可是......
困境又能持续多久呢？瑟希觉得，人生像一把充满张力的弓，过满易断，过松则根本发不出任何一支箭。
她闭上双眼，只听见风吹过耳际。
“到了！”
矮人哈维一声惊呼，他兴奋地抓紧羊皮纸，上面标注的洞xue就在前方。
马车歪倒，停下。
瑟希趁机下车，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从思绪中扯出来。停止，她对自己说，想得太多是一种内耗，会进入虚无主义的漩涡。
她手中的酒瓶砰砰直响，感应到洞xue ，心脏不停撞击着玻璃外壁。
三人登上洞xue ，凯兰走在最后。深夜中，瑟希的影子若隐若现，她始终看不清楚。有时觉得距离很远，有时又很近。
“我觉得我像一个外人。”这是凯兰没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比起她，瑟希似乎更信任维亚特。这是她难以接受的一个现实，维系关系的前提是什么？
答案——
共同的秘密。
瑟希和维亚特一定有什么秘密，不与第三人共享。或者，更干脆一点，他们手上都有对方的把柄，互相牵制。
这个游戏规则，把凯兰排除在外面了。
“你不是双姝花，你是半人类。情绪积压太久，你会感到痛苦的。”这是凯兰没说出口的第二句话。
第91章
“我们到了。”矮人哈维爬上最后一块大石头, 展开羊皮纸对照图案，“这就是小玛德莲留下的旧遗址。”
瑟希第二个爬上来。
她看清了山洞的真实样子，心里难以言喻。
这也......太破了吧？
怪不得航海图纸一直没人找到,这个黑黢黢的洞xue,放到山崖上和其他上百个洞xue毫无区别,没有任何人工痕迹。
而且, 时间一久, 洞xue前长满毒苔和杂草，根本没人会怀疑这里。
“你是怎么发现的？”瑟希问矮人哈维。
“看这里。”矮人哈维拨开一根藤蔓, 它刚好盖住了一个痕迹......刻在岩壁上, 似乎是海浪的图案。 “我一下子就想到涡流了，涡流和这个山洞一定有关系。只是......我没想到, 它们的主人都是小玛德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