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6)

  “山里的人不爱说话,是因为他们在跟山说话。”

  她低头继续装传感器。

  中午,沈时晚从隧道里出来,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她摘下安全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隧道里不热,但闷,像蒸桑拿。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午饭是土豆炖牛肉、炒白菜、米饭。沈时晚端着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面前突然多了一杯水。

  白色搪瓷杯,没有花纹,里面是温水。

  她抬头,陆野已经走过去了,在她斜对面坐下,低头吃饭。

  沈时晚看着那杯水,没动。

  陆野没看她,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嚼了两下说:“温水比咖啡好。高原喝咖啡容易心悸。”

  沈时晚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对着他,好像分量不太够。

  不是“谢”太重,是“谢谢”太轻。

  他给她倒水这件事,不像是一个好意在等着被感谢,更像是某种不需要解释的、自然而然的动作,就跟风会吹、云会飘一样。

  所以她没说谢谢,说了一句:“你膝盖疼?”

  陆野停下筷子。

  “刚才蹲下的时候,”沈时晚说,“你站起来膝盖响了。高原上关节容易出问题,保暖不够会加重。”

  陆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看穿了”的轻微不适。

  “你还管膝盖?”他说。

  “我是搞气象的,天气会影响很多人体的生理指标,我顺便了解一下。”

  “顺便了解一下,”陆野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调侃,但又不完全是,“那你知道高原上还有哪些生理指标会变?”

  “血氧饱和度、心率、血压、肺动脉压,”沈时晚一项一项说,“尤其是肺动脉压,长时间待在高原会升高,严重的会导致高原性心脏病。”

  陆野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吃饭,夹菜的动作没有变化。

  “做爆破的人,不用关心肺动脉压,”他说,“只关心岩石的抗压强度。”

  沈时晚看着他,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了。

  那个停顿,像一张纸被风吹起了一角,又落了回去。下面压着什么,她不知道。但纸已经动了。

  下午四点半,沈时晚的预测开始应验了。

  天边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毯子。风速明显加大,气温开始下降,雪粒子打在她脸上,比沙子还硬。

  赵队长站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天,掉头去广播室喊:“所有工作面注意,降雪已到,隧道口作业全部停止!路面作业全部停止!所有人员撤回生活区!”

  沈时晚站在台地上,笔记本的屏幕被雪花打湿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云图。云带的前缘已经覆盖了工区上空,云顶温度在零下二十三度左右,说明云层足够厚,降雪会持续。

  扎西跑过来喊她:“姐姐,赵队长让你回板房待着!”

  “等一下,我再记一组数据。”

  “姐姐!”

  “五分钟!”

  扎西没办法,在旁边跺着脚等她。

  沈时晚把最后几组数据录进去,合上电脑,跟着他往板房跑。

  风从背后推着她,她跑得踉踉跄跄的,有点像小时候在雪地里摔跤的样子。

  经过项目部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陆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他看到她跑过来,身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小到旁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但沈时晚看出来了。那是一个准备冲出去接她的前兆。身体前倾,重心移到前脚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半。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她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气喘吁吁,鼻尖冻得发红。

  “数据收到了吗?”她问。

  陆野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收到了。”

  “雪会持续到明天下午,隧道口的风速已经超过六级,通风系统可能……你干嘛?”

  陆野把一件东西塞到她手里。

  黑色的,卷成一团,摸上去是毛线的质感。

  “围巾,”他说,“扎西买的,买多了。”

  他转身走了。

  沈时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

  黑灰色,粗毛线,手工织的,针脚不太匀,但厚实。

  她围上围巾,毛线粗糙,蹭得下巴有点痒。

  但她没拿下来。

  雪下了一整夜。

  沈时晚在板房里抱着电脑,把围巾搭在膝盖上。

  她没有问扎西“你的围巾怎么落在陆野那儿”,也没有问陆野“你为什么要用扎西当借口”。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就像她不需要问顾淮,为什么他在出野外前一天,会把她的气象笔记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上“路上小心”。

  她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头来,把整片雪原照得刺眼。沈时晚走出板房,看到工地的工人们已经在铲雪了,铁锹刮着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她走到台地上,发现气象站的风向标坏了。

  是被冻住的?

  还是被风吹断的?她蹲下来检查,发现是一个小零件松了。

  她翻遍背包没找到合适的工具,就在她准备回去取的时候,一个帆布包被扔到她面前的地上。

  她抬头。陆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另一把工具。

  “里面有扳手,”他说。

  沈时晚打开帆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工具,按大小排列,每个工具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设计过这个摆放方式。

  她拿出扳手,修好了风向标。

  “谢谢,”她这次说了出来。

  陆野没接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的模型,”他背对着她说,“昨天晚上的预测,误差不超过半小时。”

  沈时晚站起来:“所以?”

  “所以,”陆野偏了一下头,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块很硬的轮廓,“明天早会你来讲。讲细一点。”

  他走了。

  沈时晚站在雪地里,风把她围巾的两头吹得飘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顾淮在祁连山下笑。

  她没有看那张照片,而是翻到相册的最后面。那里有一行她在顾淮遇难后写下的字:

  “我会替你守住高原。用我学会的一切。”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观测站。

  第4章 你还管缺钙?

  雪后的第三天,陆野的爆破方案出了问题。

  不是方案本身有问题——沈时晚后来才知道,陆野的方案在局里是出了名的精准。

  据说,有一次专家评审会上,一个老教授看了他手写的爆破参数表,扶了扶眼镜,问了一句“这是手算的?不是用软件?”旁边的人说是手算的。

  老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二十年没见过手算算得这么准的人了。”

  问题出在执行层面。

  断层带的岩体比预想的还要破碎。

  按照陆野调整后的参数,第一轮爆破顺利完成,断面平整度比之前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但排险的时候,工人们在掌子面右上角发现了一条新的裂隙——不是爆破造成的,是原本就存在的,只是在爆破后才显露出来。

  裂隙的走向让陆野皱了一整天的眉。

  时晚第一次注意到陆野不对劲,是从一杯水开始的。

  那天中午,她刚从观测站下来,远远看到陆野端着搪瓷杯从食堂出来。

  他走到台地旁边,蹲下来,把杯子放在地上。

  她以为他要系鞋带,但他没动。

  就那么蹲着,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地蹲了将近两分钟。

  她站在远处看着,手里数据采集器的“嘀嘀”声她按掉了也没听见。

  陆野蹲着的姿势很特别——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虚点着地,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撑着地面,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贴着碎石。

  那不是休息的姿势,是在“摸”。

  沈时晚在顾淮的笔记本上见过类似的描述——地质学家用手指“听”岩石,能感知到肉眼看不见的裂隙和异常。

  他站起来,端着杯子走了。

  她走过去看他蹲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岩石碎片,断面颜色深浅不一,浅色和深色之间有一条锯齿状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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