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5)

  沈时晚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他真的不会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项目部办公室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空气稀薄的那种喘,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在她以为已经冻住的湖面上,敲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风从隧道口吹过来,带着岩石被炸开后的硝烟味。

  她不知道那个人说的“需要”,是一句随口的敷衍,还是某种真正的需要。

  但她决定,今晚不睡了。

  她要把大气密度的数据算得比云图还准。

  第3章 山里人不爱说话

  数据采集器的显示屏亮了一整夜。

  沈时晚裹着羽绒睡袋坐在台地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旁边是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速溶咖啡——没有糖,没有奶,喝起来像中药,但能提神。

  凌晨两点,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一度。

  她戴了两层手套,手指还是僵的,敲键盘的时候经常按错键。

  但她不困。

  高原的夜晚有一种奇怪的清醒感,氧气稀薄到一定程度,大脑会进入一种类似“低功耗模式”的状态——不是困,是钝,所有情绪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基础的思考功能。

  她在算一个模型。

  不是常规的天气预报模型,而是一个针对隧道施工的“微气象预警模型”。

  这是她自己开发的,融合了卫星云图、地面观测、数值预报,再加上隧道洞口的局地小气候数据。

  顾淮死后第二年,她开始做这个模型,断断续续做了一年多,核心逻辑是他遇难前的那个邮箱草稿里的一句话——“局部地形对天气系统的放大效应,远超现有模型的预估”。

  她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找到那封没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写的是她,主题是“关于祁连山局地天气系统的补充思考”,正文写到一半,最后一行是:“时晚,我最近发现了一个规律,昆仑山的河谷地形会让西风带产生一个次生环流,这个环流会在特定的条件下——比如地面温度低于某个阈值——触发局地的……”

  话没说完,句子断在那里,像一个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停止了的心跳。

  沈时晚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模型里。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风向 295°,风速 4.2m/s,温度 -11.3℃,相对湿度 38%。气压 588hPa——比海平面少了将近一半。

  她记下这些数字,和模型预测做了一个对比。

  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姐姐,你还在啊?”

  扎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时晚回头,看到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缩着脖子走过来。

  “你怎么不睡觉?”沈时晚问。

  “我值夜班,”扎西把搪瓷缸子递给她,“热的酥油茶。赵队长说不能让你冻着,你是我们的重要人物。”

  沈时晚接过缸子,喝了一口。

  咸的,油的,带着一股膻味。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扎西笑了:“不好喝吧?第一次都这样。野哥以前也不喝,现在喝得比我还多。”

  沈时晚听到那个名字,没接话。

  扎西却来了兴致,蹲下来,压低声音:“姐姐,你知道野哥为什么不爱说话吗?”

  “不爱说话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扎西认真地说,“我们藏族有句话——‘山里的人不爱说话,是因为他们在跟山说话’。”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小伙子,说出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沉静。

  “‘跟山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了想怎么形容,”扎西挠头,“你听过彝族的歌吗?野哥是彝族的,他们的歌没有歌词,就是哼,调子很老很老的,一听就知道是山里的。野哥有时候会哼,他不是哼给人听的,是哼给山听的。”

  沈时晚想说什么,远处隧道口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昏暗的灯光下,几个人影从隧道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野,安全帽上的头灯还亮着,灯光在烟尘里晃来晃去。

  他走近了,看到台地上的两个人,脚步慢了一下。

  “野哥!”扎西喊,“喝酥油茶不?”

  陆野没回答。

  他走过来,站在台地边缘,看了一眼沈时晚面前的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气象站的风向标,然后问:“数据多少?”

  沈时晚知道他在问什么:“风向稳定在西北,风速四到五级,未来六小时不会有明显变化。”

  陆野“嗯”了一声,转头要走。

  “等等,”沈时晚叫住他,“你要的大气密度数据,我算好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不同时间、不同温度、不同气压下的近地面空气密度值。

  陆野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这次看的不是她的眼睛,是她身后的气象站。

  “你用哪个公式算的?”

  “理想气体状态方程,修正了水汽压和压缩因子。”

  陆野又低头看表格,指尖在那一串数字上慢慢划过。

  他的手指粗粝,指甲盖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灰,是炸药残留,洗不掉的。

  “给我留一份,”他说。

  然后他走了。

  扎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就……就这?”

  沈时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来这儿是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做了一晚上的数据,就是给这个人用的。

  他拿了,说了“留一份”,这已经比大多数工程师懂礼貌了。

  扎西显然不这么想,他小声嘀咕:“野哥在工地上对谁都不这样,他是真的……算了,我不说了。”

  “说什么?”

  “没什么,”扎西笑嘻嘻地站起来,“姐姐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天亮之后,沈时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钻机的轰鸣声吵醒了。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吃了半块压缩饼干,背上设备去了隧道口。

  今天要布设一个洞内的温度和湿度监测点。

  隧道里和外面是两种世界。

  外面是高原刺目的阳光和凛冽的风,里面是昏暗的、湿冷的、被钻机的轰鸣填满的深渊。

  沈时晚戴着头灯,沿着洞壁走,脚下是碎石和泥浆,头顶是裸露的岩层,被爆破炸出的棱角像一排排不规则的牙齿。

  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距离洞口约两百米,通风良好,能代表洞内的平均气候条件。

  她蹲下来安装传感器,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忙着接线。

  有人走过来。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在钻机的噪音里,她不可能听到脚步,但她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变了,有一个人形的影子覆盖了她的头灯光圈。

  她抬头,嘴里还叼着手电筒。

  陆野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把图纸递过来,指了指上面的一个标记:“这里放一个。”

  沈时晚拿掉手电筒:“这是爆破参数调整后的预计振动分布图?”

  “对。”

  “你需要我根据振动数据反推岩体的弹性模量?”

  “对。”

  “好。”

  两个人蹲在隧道里,图纸铺在地上。

  沈时晚用手指在图纸上点着几个位置:“这些地方是振动峰值区,对吧?我会在这些位置布设更多的温度和湿度监测点,因为你说的——爆破波会顺着次级剪切带传播,产生的热量分布不是均匀的。”

  陆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这个人说的是人话”,今天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不习惯有人能跟上他的节奏。

  他在这个工地上跟人沟通的方式,通常是他说一句,别人嗯嗯啊啊半天,然后他再重复一遍,别人再嗯嗯啊啊半天,最后他自己去干。

  不是别人笨,是他说的话太“少”——信息量大,省略词多,需要听的人自己补全上下文。

  沈时晚不需要他补全。

  她把剩下的传感器塞进背包:“我今天把监测点都布好,数据从明天开始实时传输到我的电脑。你随时可以看。”

  陆野站起来。

  蹲了太久,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声音提醒了他身体的某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你昨天没怎么睡。”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隧道里的光线不好,沈时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这句话的落点不在自己身上——他在说别的事。

  “数据要赶在天气变化之前出来,”她说,“模型跑了一晚上,没时间睡。”

  陆野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路有一个特点——步伐很大,但速度不快,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要把那条线踩实了再走下一步。沈时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隧道深处,忽然想起扎西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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