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佳音低声问。
“后面的更贵……”
周大发合上菜单,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里不是“人民咖啡馆”么?怎么价格一点都不“人民”?非但不“人民”,还非常地“资产阶级”“资本家”呢!
“那就……”
宁飞正打算给他们一人叫一杯牛奶,外加一客小蛋糕,随便糊弄一下就行了。谁知道就在此时,周大发大手一挥,冲着服务员大喊,“来五杯咖啡!”
服务员拿起纸笔,毕恭毕敬地问道,“好的先生,请问五杯什么咖啡?”
“清咖!”
虽说是宁飞阿哥请客,但他们也不能坑他啊,只能点最便宜的了。
“好咧!”
那服务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要看他们出丑,不等宁飞再说些什么,拿起餐单直往吧台跑去,好像后面有鬼啃他的脚后跟似得。
“嘿嘿,他刚才喊我‘先生’也。”
周大发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沉溺在装大人的快乐里。要知道平时人家不是喊他“小胖子”,就是喊他“小扬州”。但是这个穿西装的服务员居然喊他“先生”,这让周大发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社会地位也跟着提高了不少。
其他的孩子们不知道是被那句“先生”鼓舞了,还是被咖啡店里优雅隆重的气氛影响到了,一改平日里在弄堂里懒散的模样,坐有坐相,一个个地装起了小绅士和小淑女。
很快,五杯黑咕隆咚的饮料被放到了他们的面前。
“好香啊。比我妈做的红烧蹄髈都香。”
周大发瞪大眼睛,不住地吸鼻子。
何晓霞也满眼放光地看着好看精致的瓷杯子。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精巧的餐具,何家吃饭的碗碟都是菜场里买的蓝边大碗。她妈妈又来得小气,哪怕上面已经有了豁口都不舍得扔掉。眼前的瓷杯瓷碟在她眼里根本就是艺术品。让她忍不住想起看过的那些外国电影。茜茜公主,白雪公主……那些公主小姐们就是端着这种杯子和王子说话的吧。
“就这么喝吗?不要再加点其他东西吗?”
荣佳音低下头,有些不确定地问。
她怎么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中药呢?小时候生病,她在西双版纳喝过一段时间中药,那东西的颜色和眼前这个简直一模一样呢。
“哎,管它呢,喝!”
李耀鹏看不惯他们婆婆妈妈的样子,领先一步端起咖啡,一股脑地往嘴里灌去……
那天傍晚,宁飞面色惨白,带着一群弟弟妹妹们回到了拾光里。他的一张苦瓜脸把正在马路边收衣服的大发姆妈吓了一跳。
然后她就看到了五张苦瓜小脸,一张比一张皱的厉害,一张比一张苦大仇深——为了不
浪费这五八四十块钱,为了不辜负宁飞哥哥请客的心意,孩子们硬着头皮,跟烈士上刑场一样端起了咖啡杯,一人抿了一口。
结果可想而知。
“哎呀,真是花钱买罪受啊!哈哈哈哈……”
周大发姆妈一点都不给儿子面子,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老母鸡下蛋。
这段往事此后成为了拾光里的笑谈,大人们有事没事拿出来笑话他们。脸皮薄的孩子如何晓霞,一听就往楼上跑。脸皮厚的孩子如周大发,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谁也没想到最大的受害人是宁飞。
他看孩子们实在喝不下去,劝他们放弃就算了。但是孩子们都觉得东西太贵。怎么都不想浪费,在店里拖拖拉拉地老半天。
没办法,最后他一个人喝了五杯清咖。
晚上胃疼得抽筋,不得不去医馆挂了急诊。
那次之后,宁飞就对咖啡这玩意敬谢不敏。别说咖啡了,就连咖啡糖,咖啡雪糕他都一概拒绝到底。
没想到现在居然又喝起这玩意,荣佳音有些想不明白。
“我……”
“Alex以前是不怎么喝的,研究生快毕业那阵子,他又要做实验,又要赶论文,还要和好哥们一起创业,不喝咖啡,哪里撑得住。加上新加坡那个地方热得不行,所以就喝上冰美式了。现在一天至少两杯打底。”
薇薇安抢着答道。
“哦,这就叫环境改变人。”
荣佳音酸溜溜地说。
宁飞端着咖啡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荣总,你要不要来一杯。我冲咖啡的手艺还不错。”
“宁总真是好福气,有这样贴心的秘书。不但工作方面一把抓,连生活方面都照顾得井井有条。”
荣佳音端起玻璃杯,一口把剩下的汽水给干了。
她心想也不知道这汽水哪里买的,气真足啊,她感觉头顶都在噗噗噗冒气呢。
不过下一刻,她眼睛猛地一亮。
环境改变人。
工作也改变人。
她想出拯救耀鹏的办法了!
第75章 技术顾问
宁飞和薇薇安站在上海中外合资池田制衣所门口,身旁是负责接待的日方工厂代表和翻译。
经过多轮的谈判,徐文斌那边同意参考宁飞推荐的日本铃木牌Y机型。然而因为签证的原因,徐文斌手下的技术人员无法亲赴日本工厂考察。哪怕对方出具的报告数据显示其性能和不算低的性价比,依然无法打动徐文斌。一下子引入几百台机器的风险实在太大,他不打算冒这个险。
就在荣佳音作为徐文斌的代表打算推掉这次合作的时候,日本方面却传来两个消息:第一,只要在今年年底之前达成合作,价格方面可以再做让步。第二,虽然铃木商社在中国没有公司和办事处,但是有一家叫做池田制衣所的公司目前正在使用他们公司的缝纫机,其中一个车间用的还就是徐文斌他们打算引入的型号。徐文斌可以派他们的技术专家到现场来勘察一下,眼见为实,再决定是否有进一步接触和谈判的必要。
宁飞带着薇薇安按照约定时来到这家位于上海嘉定的郊区的工厂,发现日本方面的代表一早就等在大门口了。
叫做中山的日本人通过翻译告诉宁飞,他们的池田老板和铃木商社的老板是多年好友,非常看好这一次的交易。
“宁桑,听荣桑说,这次从广州派来的技术专家非常专业,不知道你之前和他们接触过吗?”
中山课长毕恭毕敬地问。
“不瞒你说,我今天也是头一次和他们那边碰面。我比你还紧张呢。”
宁飞半开玩笑地道。
荣佳音把这次会面的地点直接定在工厂,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按照他们做这一行的潜规则,双方事先见个面,互相应酬招待一下才是正常的。没想到她一点面子都不给,来几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什么都不说。
到底是给自己老公做事,就是尽兴尽力,保密性绝了……
宁飞越想越觉得嘴巴发酸。
“来了,来了。”
就在此时,眼尖的薇薇安踮脚指着前方的交叉路口喊道。宁飞定神一看,果然是荣佳音那部大红色的夏利,正徐徐地朝工厂方向驶来。
“荣桑,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中山课长走到车边冲荣佳音打招呼。
因为要参观工厂的关系,荣佳音今天不像往日那样穿得肆意张扬。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配牛仔裤,长发编成辫子用丝巾扎了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显得干练又精神。
宁飞也跟到车边,透过茶色的玻璃窗,隐隐约约看到车后座坐着两个男人。
“这就是广州来的纺织方面的专家吗?”
薇薇安好奇地问。
“是专家,不过不是从广州来的,是上海本地的。”
荣佳音冲众人眨了眨眼睛,一把拉开车后座的门。
众目睽睽之下,一根拐杖伸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地一声。
中山和翻译面容整肃,以为来了个“老年顾问”,站得笔直。薇薇安则连忙上前两步,弯下腰,预备把“老专家”从车里搀扶出来。
然而出乎她的预料,“老专家”摆了摆手婉拒了她贴心的服侍,自己弯腰低头,缓缓步出车厢。
“李……耀鹏?”
宁飞大惊失色。
让他预料不到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既李耀鹏之后,周大发也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热情地朝他们打起招呼。
“哈罗呀,恐恩你起哇!(こんにちは,你好)
周大发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中山这个日本人,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疯狂地摇摆起来,“瓦塔西哇周大发戴斯!(私は周大发です,我是周大发)”
这是他临时突击学的,特意在新华书店里买了《新编日语》,日夜练习的结果。
那日本人又不晓得他的路数,以为来了个会日语的专家,顿时激动地要死,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溢美之词。
“唔,唔……你滴,说滴什么,我滴,不明白滴干活。”
周大发支支吾吾半天,飙出一句协和语,把一旁的女翻译逗得哈哈大笑。那日本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一起笑。周大发尴尬地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现场顿时笑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