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芳的手一抖，茶杯应声落下。
“哐！”地一声，一直刚棕镬子落到宁飞脚下，差一点就砸在他的脚背上。那只瘪了一个塘的镬子沿着人行道继续往下滚，差点绊倒了一个买菜的老太太。老太太睁大眼睛冲着宁飞身后的家电维修铺破口大骂：“册那，眼睛瞎脱了，乱掼东西！”
回答她的是另一只飞出来的瓷杯，杯子在老太脚下砸开，溅起一地碎片。
“滚！”
里面传来男人的怒吼。
“哦，原来不是瞎子，是个瘸子！人家都说瘸子黑心肠，果然一点都没错。人都瘸了，还不晓给自己积点阴德。不然下辈子投胎，又当瘸子怎么办？”
这老太的嘴巴坏极了，宁飞怕李耀鹏再扔出点什么东西出来真的把她给砸死，连忙走进店铺里，顺手把门关上。
才进门，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呛得宁飞眉头紧皱。空气里融合了灰尘、机油和食物的味道，加上早上才刚下过雨，哪怕开着窗户，里面的空气也无比浑浊，带着一股阴暗的湿气。
宁飞用手帕捂住鼻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仔细打量起了这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半新不旧的家电。电视机、收音机、无线电、空调、冰箱、电饭煲、落地钟……一直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上。除了家电，还有很多老物件，锅碗瓢盆，自行车配件……无所不包。不像是店铺，倒像是一座凝结了旧日时光的博物馆。只是这座博物馆太脏了一点，也太烂了一点，充满了腐朽破败的味道。人一但厕身里面，仿佛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变得衰老阴暗起来。
店铺里能站人的地方不多，只有玻璃柜台前的一小块地方。
宁飞走到柜台。
李耀鹏就躲在这一堆破铜烂铁里面，刚才和老太太的争执让他血气上涌，他高高地举起拐杖朝着天花板挥舞，好像上面有看不见的敌人，又或者妖魔鬼怪似得。
“耀鹏……”
宁飞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李耀鹏放下手杖，气喘吁吁地望向他。
“耀鹏我……”
他说我想帮你，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滚……”
在看到宁飞的一瞬间，李耀鹏原本通红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滚出去！”
第74章 拯救耀鹏
宁飞想帮一帮李耀鹏，作为朋友拉他一把。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活得恣意张扬，可李耀鹏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古董，在大家都看不到的角落里一点点地枯萎腐朽下去。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荣佳音长长地叹了口气，搅动桌上的冰汽水。
“我本来以为帮他开一爿维修部，既能解决温饱问题，也可以发挥他的专长。没想到他把自己过成小老头了。”
荣佳音一手撑在下巴上，“幸亏最近大发有事没事就去那边看看他，帮他做做家务，聊聊天。不然的话，耀鹏哥哥可能一整天都不跟人说话，成天摆弄那几只破掉的无线电……”
他们原本是在讨论进口设备的，也不知道怎么，谈着谈着就发散到李耀鹏身上去了。
“你表姐……还好吗？”
“听说准备要离婚了。我舅舅舅妈怎么反对都没有用。”
荣佳音感慨地摇摇头，“以前都不知道，晓霞是那么一个强硬份子。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宁飞点点头，眼皮一跳。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荣佳音的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戴。
她是因为今天要和她见面所以故意褪下戒
指的吗？还是说之前也没有戴？宁飞有些记不清楚了。
他不动神色地把身体前倾，试图和她再靠近一点。
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知道什么牌子，是夏日雨后的清爽气味。她为什么要喷这样味道的香水，是在提醒他什么吗？是在暗示他那个雨夜中的激吻吗？宁飞有些头晕。
“徐总的意思是，让我就地去考察一下这家日本公司的上海工厂。宁总这边可以安排一下吗？”
荣佳音不知道宁飞正在胡思乱想，已经把话题转了回来。
“宁总，宁总……宁飞！”
荣佳音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皱起眉头。
“Alex，Alex，荣总在问你的意见呢！”
恰好此时薇薇安进来送咖啡，见状连忙走到宁飞的身后，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荣总，不好意思，昨天夜里我们宁总和美国客户开电话会，没有睡几个钟头就来上班了，状态有些不太好。”
说着，把一杯咖啡放在宁飞面前。
宁飞如梦初醒，冲荣佳音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没事，可以理解。没想到你们公司才正式成立没多久，都已经有美国客人了，真是厉害。”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辈子都不喝这玩意的……怎么现在爱上了？”
荣佳音说着，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往那墨墨黑的杯子里瞟了一眼。
她还记得有个暑假，拾光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出去玩。当路过人民公园门口的咖啡店的时候，小孩子们突发奇想，要进去喝咖啡。
“我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别人喝咖啡。自己都没有喝过。宁飞，你喝过吗？”
李耀鹏问宁飞。
“喝过，不好喝。”
宁飞摇头，“不如汽水。”
他妈妈不那么疯的时候，偶然也会煮咖啡喝。端着小巧的白色瓷杯端坐在窗边，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宁飞只爱闻咖啡的香，受不了咖啡的苦。
“我不信，那么香的东西怎么会苦呢？要是难喝的话，外国人何苦受那个罪？”
李耀鹏言之凿凿，小伙伴们表示言之有理，今天非要试试不可。
然而真的进了咖啡厅，看到绿色的窗帘，红白相间的桌布，雪白的餐巾，听着店里悠扬的古典音乐声，孩子们都闷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腿都不晓得往哪里放。
他们平时最多去去弄堂口的惠民小吃店，点生煎包、油炸猪排和油豆腐粉丝汤吃。咖啡厅这么高级的地方，孩子们都不知道怎么点餐。
这里怎么就没有一个长长的柜台呢？食品店就应该有一个转角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和白色帽子，胸前挂着围兜兜的老阿姨。老阿姨身后的墙壁上高高地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各种小吃的名字和价格才对。
幸好此时一个穿着西装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把一本厚厚的，比教科书还要重，印刷精美的菜单放在他们面前，然后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等着他们点餐。
“一杯清咖要五块钱，一杯奶咖要八块，一块奶油小方要十块钱！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啊！”
在众人怂恿的目光下，周大发翻开菜单，只瞄了一眼就被上面昂贵的价格给吓呆了，甚至飙出了一段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苏北话。
下一秒，他的嘴巴被一旁的李耀鹏猛地捂住。
“大发，你轻一点，大家都在看你……”
实在是太丢脸了。
周大发抬眼一瞧，果然大半个咖啡店的人都在望着自己。有优雅的老太太，摩登的老克拉，还有谈兴正浓的情侣们，都在悄悄地笑他呢。
“可是这也太贵了。你们不觉得贵吗？”
周大发竖起菜单挡在面前，低声问小伙伴们。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为难的表情。
除了宁飞，周大发在他们当中可是最有钱的一个，他都说贵了，其他人能感觉不到吗？
“要不，要不我们不喝了好不好？”
何晓霞红着脸问，“五块钱……购买十根奶油雪糕了。”
“好啊，那就去买雪糕。”
荣佳音大大方方地点点头，她本来就对咖啡没什么兴趣。
“不行不行，都说了要喝了。而且我们刚才弄出那么大动静，如果什么都不点就走了，不是很丢人吗？”
李耀鹏死要面子。
“那怎么办，太贵了。喝不起啊。”
何晓霞着急了，她可没有一分零花钱，平时出来玩都是嘉应子请客的。如果只是一分钱一根的盐水棒冰或者五分钱一包的酸梅粉她或许还能接受，但那么贵的东西……
“不不不，我们还是走吧。”
“我来请客吧。”
宁飞无奈地拍了拍胸前的口袋，“今天算是带大家一起长见识。我也不用你们还情，只要你们好好念书，就算对得起我了。”
“哇！”
众小孩一阵欢呼，又引得众人一阵瞩目。这回服务员不客气了，重重地发出“咳”地一声，用眼神警告他们放低音量。言下之意非常明显——这里是高档场所，可不是你们这群小把戏平时玩闹的弄堂。
“凶什么凶……”
周大发吐了吐舌头，再度打开菜单。
“大发哥哥，后面就没有便宜点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