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老太太照片前的吴敏芳原本只是低声抽泣，在见到他们三人进门口，马上把啜泣改成了放声大哭。吴敏芳的嗓子本来就响亮，这一嚎就嚎出了一咏三叹的效果，有点滑稽剧团王小毛的感觉。苏北和尚们一瞬间也受到了感召似得，疯狂敲击木鱼和铜拨，丁丁框，丁丁框，仔细一听竟然是《茉莉花》的调子。让人怀疑这群和尚出家前是做什么的。
接过何晓霞递来的香拜了拜，三人至祭完毕后往男人堆里走去。
宁飞拿着自家的凳子找了个空位刚坐下，马上就有人上来递烟。三人连忙又站了起来。弄堂里绝大多人都刚知道宁飞回来，一时好多人都跑来跟他打招呼，询问他这几年的情况。宁飞也不好拒绝，只能不停地答复他们。一旁，李大发乐呵呵地接香烟，没地方放就别在耳朵上。偶然有人问到他，他夸大其词地回复两句狱中生活，把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他们这里倒是比那边唱经的还要热闹了。
这么一来，倒是把李耀鹏彻底冷落了，他陪他俩站站坐坐了几回，到后来实在站不动了，于是干脆拖着凳子坐到最最角落里，冷冷地看着眼前悲伤中带着荒诞，荒诞中带着滑稽的场景，嘴边噙着不屑的笑。
好不容易把邻居们都应酬了一圈，宁飞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他扬起脑袋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正在安安静静叠锡箔的荣佳音。和披麻戴孝的何晓霞比起来，作为“外孙女”的荣佳音戴的孝没有那么重，她穿了身黑色的连衣裙，鬓间插了朵白花，眼睛红红的，时不时用手背擦脸颊。
宁飞敏锐地察觉出觉得荣佳音不对劲。
照理说她和宁老太的感情那么好，不应该表现得这样平静。记得上次何建军去世那一回，荣佳音简直崩溃。
她太平静了，这不正常。
又有一群人进来，屋子里越发坐不下了，宁飞只好起身把座位让给别人。
他踌躇了一会儿走到荣佳音身边，低声问：“你家里人……都知道了吗？”
其实他想问，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老公不马上从广州回来吗？
“我下午去邮政局拍了电报报丧。”
荣佳音低声回答。
她以为他问的是她姆妈和阿爸。西双版纳不比大城市，他们寨子那边至今还没有接入长途电话。上海这边想要和那边联系，要么写信，要么拍电报。电报局在镇上，还要靠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送到寨里。这么一耽误就是大半天的功夫，何卫红看到这份电报最快也要明天上午了。
这对姆妈来说这是一份怎样的晴天霹雳，荣佳音根本不敢想。她更不敢想，如果姆妈知道外婆最后对她说的话……想到这里，荣佳音的头越垂越低。
宁飞看着她的发缝，不自觉地拧起眉头。
没有半点犹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除了李耀鹏。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消失在了大门外，原本满脸乖戾的表情一点点地变了。眼角和嘴角往下垂，看上去比正牌的何家亲戚都来得伤心的模样。
他们下了楼，进了宁飞家。
比之刚才，宁飞的家更加昏暗了，若不是窗外的路灯亮着，房间里基本上伸手不见五指。
荣佳音愣了一下，下一秒，她迫不及待地跑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把脑袋伸出窗户，对着外头重重地，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宁飞看着她原本僵硬的肩膀一点点地放松下来，好像刚才吐出的不是一口气，而是满腔的怨恨。
然而怨气又是这么容易消解的东西，所以才刚吐出胸腔，下一秒它们就迅速地自动补充完毕，那才缓解了不到几秒钟的胸口再度被恨意填满了，疼痛难当。
宁飞凝视着她纤细的肩胛骨不断地上下起伏，像是黑色蝴蝶的翅膀，几次振翅欲飞，却因为被大雨淋的湿透，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留在原地。
直到这时宁飞才意识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听声音雨势还挺大。他走到窗边，想要把窗户关小些，不让雨水滂进来。
谁知道荣佳音却在下一秒猛地转过身，一把投进了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感觉到她浑身冷得像冰块，还在不住地发抖。
荣佳音把脸埋在宁飞的胸膛里，她再也忍耐不住了，泪水像是决了堤的大坝一样喷薄而出，不一会儿就把宁飞胸口的衬衫浸湿了。
宁飞的双手悬在空中，无措地挣扎着。他几次想把手搭在她的肩膀
上，好不容易在几次蜻蜓点水的尝试后终于下定决心把手搭上她孱弱的肩膀。然而下一秒，自己却被荣佳音一手推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
荣佳音捂住嘴，泪眼滂沱。
“我忘记你已经有女朋友，有未婚妻了……对不起。”
宁飞闻言，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
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眼看荣佳音转身要走，宁飞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她一把拽进怀里。
第72章 六亲无靠
楼下的和尚唔理吗利唱着经，楼上的男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窗外大雨滂沱，溅入的水花打在两人的身上也浑然不觉。皮肤紧贴着皮肤，心脏紧贴着心脏，踮起的足尖微微发颤，女人纤细的手指扯乱了男人后背的衬衫。
不知道谁先主动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唇齿相交，相濡以沫。楼下的念经声越发模糊起来，和雨声一道化成了暧昧的背景音，更因为其宗教性的缘故稍稍沾染上了几丝背德的气味。
荣佳音踮着的足尖越发向前，把宁飞挤到了窗口。宁飞托住她的后腰，反身把她抱着坐上窗台。披散长发搭在男人的臂弯上，蒸腾的雨雾遮住了窗外的一切景色，只隐隐透出路灯晕黄色的灯光。后弄堂苏州河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汽船的鸣笛声，隔着雨幕越发显得苍凉。
直到当老式窗户插销的长柄抵在荣佳音的后背上，冰冷的触感和微微的疼痛让她的灵台终于稍稍清醒了过来。
“宁飞，不，不……”
她惊慌失措地再一次推开开。
“我不能每次都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宁飞。”
何建军死了，她来找他。
何老太太死了，她又来找他。
但她什么都给不了宁飞，这不公平！
荣佳音单手捂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用想用指尖擦掉满脸的泪水。却只是徒劳。澎湃的泪水比窗外的雨来得更大，越是勉强忍耐越是流个不停。就如同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这样的行为是自私的，是不道德的，却还是下意识地在宁飞这里寻找温暖。
她转身往外跑，下一刻，手腕被宁飞紧紧抓住。
“你告诉我，你不能什么都瞒着我。哪怕你只是利用我，你也应该告诉我原因吧！”
“告诉我，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又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尊重的话。”
宁飞捧起她的脸，艾艾地恳求着，“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保证。”
他了解她，坚强如荣佳音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和秘密，才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不，不……”
荣佳音紧紧地咬住嘴唇。
“好，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
宁飞横竖横（沪语：不顾一切）了，他不想看到荣佳音自我折磨的样子。
“我现在就去问你舅舅和舅妈！楼上那么多人，都是你们何家和吴家的亲戚，我不相信他们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都不用多做推测，一定又是那对活宝夫妻作的妖。
“不！不！你不要去。我说，我说！”
荣佳音用力抱住
冷静了几分钟后，荣佳音缓缓开口。
“先说四年前的事情吧……那件事倒是和我舅舅舅妈没关系。”
就是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和他们有关系咯？
宁飞为荣佳音不平，然而看到她凄怆的面孔，只好哼了一声，不响。
“你还记得……我们去建军哥哥的宿舍那一次，我送给我一本画册吗？”
荣佳音咽了口口水，哽咽地道。
“前苏联的电影海报册？”
宁飞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建军哥哥头七那天，我原本想要烧给他的。结果，结果我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化验单。”
“化验单？”
宁飞不解。
“是兰珍姐的化验单……她怀孕了。”
宁飞倒吸一口凉气。
李兰珍怀孕了，在即将出国的紧要关头发现自己怀了何建军的孩子。
荣佳音了解何建军，知道他多么喜欢小孩。表哥比她更加缺少母爱，母亲死后就被迫过上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因此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组建家庭，拥有一个自己的宝宝，在它身上倾注所有的爱，弥补自己童年的缺失。荣佳音完全可以想象，当何建军得知自己即将要做父亲的那一刻，该是何等的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