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里_一山复一水【完结】(86)

  “据说那时候爷爷已经把大伯送回老家了。但只过了半天,奶奶忍不住折了回去,把孩子又讨了回来。”

  这一次,用了十块肥皂,两斤大白兔,十团羊毛绒线。

  “还是外婆心软。”

  荣佳音没有见过外公,对他谈不上感情。

  “再后来,外婆生了嬢嬢。这下何家总算是儿女双全了……奶奶还是疼爱大伯的。你看她对建军哥哥就知道,是当做亲孙子一样的,甚至比对我们两个还要好呢。”

  好得让荣佳音和何晓霞都一度觉得老太太重男轻女,喜欢孙子胜过孙女。老太太的想法究竟如何,或许连她本人都说不清楚。

  “所以他们在吵些什么呢?”

  荣佳音还是想不通。

  “我爸……我爸觉得他,他是何家唯一正经的儿子。这么多年也是他在服侍奶奶,所以,所以……”

  何晓霞到底是念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把接下去的话说出口。

  “四年前,为了给建军哥哥办理丧事,开死亡证明,我爸翻箱倒柜找户口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当初的收养证明。那时候他才晓得大舅舅是过继来的。”

  “他把收养证明给大伯看,又让他写保证书签字,说自己愿意自动放弃何家的一切财产。”

  说罢一切,何晓霞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凭什么?就算是养子也是有继承权的。”

  荣佳音大怒。胸腔中不止有怒意,她甚至感到脊背发凉——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两个舅舅都是一起长大的手足啊,他居然那么堂而皇之地算计他,排斥他!难道他忘记了,他之所以能够安安稳稳留在上海工作,是因为有哥哥和妹妹们先后奉献的缘故吗?人怎么可以在得到了所有的好处之后,还要反过来倒咬恩人一口!

  这太卑鄙了,实在太卑鄙了。

  荣佳音一直把何继业当做一个好好先生,是舅妈在家里兴风作浪作威作福,现在看来,她实在是太幼稚了——他们根本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么,大舅舅签了字了吗?”

  “签了。”

  何晓霞喏喏地说。

  “他一定是伤心死了。”

  那么一个敦厚的人,面对实际上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他都能秉持着一颗宽大的心放过。那是何等的胸襟。这么一个老实人,在年近五旬的时候先是遭遇丧子之痛,接着得知自己是被收养的,最后又被逼着放弃财产,难怪大舅舅走得消无声息,他实在是被伤透了心。

  荣佳音不知道外婆当初是如何说服大舅舅放弃财产的,但是很明显,她现在后悔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想为大儿子争取权力,但是他的小儿子和儿媳明显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荣佳音把头靠在墙壁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惜,她始终没有办法保持冷静.

  几分钟后,医生宣布何老太太抢救无效去世,她带着不能见到两个子女的遗憾,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第71章 情不自禁

  时隔多年,宁飞回到了久违的家。虽然他回上海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却还是头一次打开拾光里五号二楼的大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看到何家人陆陆续续地返回拾光里预备为何老太守灵的时候,他也鬼使神差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回到了拾光里。

  钥匙插进铜锁的时候,宁飞感到明显的懈滞之感,他用力拧了拧,终于听到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推开房门,一股木头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所有的家具,包括那座巨大的三角钢琴都被床单布盖住了。屋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破败,床单甚至没有多少积灰。就和大发姆妈说的那样,她时不时会上来打扫一下。

  窗户的插销也有些生锈了,宁飞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推开它。

  老人家说的没错,房子这东西必须要有人住,沾点人气,不然再怎么勤于打扫,终究挡不住一天比一天颓废。

  “咚咚咚”外头楼梯间传来频繁的脚步声,宁飞看着许多人抬着花圈花篮上上下下,消息灵通的邻居们前来吊唁。老弄堂人情味十足,一家办丧事全弄堂的人都会过来帮忙,不一会儿人群里传出宁波阿娘和周大发姆妈的哭声,一咏三叹,比正牌亲戚们哭得还要撕心裂肺。开在菜场里的“殡葬一条龙”店主带着几个不知真假的和尚从过街楼走过,很快楼上响起了唱经的声响。

  宁飞从书桌里找出一只白色的信封装了三百块钱做奠仪。想了一想,不确定是否要加上一块钱硬币,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母亲对这些人情世故似乎也很笨拙。

  他想起前两天去疗养院探望母亲,医生对他说他母亲现在的状态非常好,建议他把她接出去。一般来说为着病人考虑,应该把她送回熟悉的环境里。可宁飞知道,母亲的“疯”,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因为父亲的始乱终弃,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是因为这栋楼这间屋子和这间

  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陈设。二十多年过去了,它们依旧保持着父亲当日离开时候的模样,它像是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像是一条黑色的锁链,把母亲锁在了旧日时光。

  买房,离开这里,建立一个新的家。

  宁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有人么?”

  “大发,是你?耀鹏!”

  在见到门外站着的两人后,宁飞一脸惊喜。

  “哎,我就说这门半开着一定是宁飞回来了。”

  周大发笑嘻嘻地摸进来,环顾一圈,“你怎么都不开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他摸了摸脑袋。几天过去,周大发的脑袋上长出一层短短的绒毛,像是春天初生的嫩芽。

  周大发是凭自己的本事获得减刑的。除了老实交代犯罪事实和努力踩缝纫机,周大发在监狱里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童子功,给狱友们剃头。这段时间在他阿爸的店里帮忙,闭着眼睛都能剪出一个板寸发型,唯一的缺点就是发根太短了,客人们都抱怨说理完发像是枪毙犯。

  “一直没交水电费,没电。”

  宁飞说着,望向李耀鹏。

  四年不见,李耀鹏的变化比周大发的还要大。那个原本神采飞扬的青年人变得陌生,眼睛里曾经顾盼的神采消失了,人也胖了一圈,都长出了双下巴。虽然发胖,面色却阴郁的狠,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颓丧的气息。当然最明显的变化还是他的那条拖在身后的右腿,和右手上拿着的拐杖。

  宁飞听说过李耀鹏的事情,直到他当年伤得很严重。然而当他真的以这样的姿态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耀鹏。你还好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宁飞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有什么好不好的。”

  李耀鹏阴阳怪气地回答,“都是下坡路,顺极了。”

  “比不上你,海外归侨,人生赢家。走得都是上坡路。吃力。”

  宁飞见不得他这样,正要反驳,周大发上来打圆场。

  “宁飞,我们是来帮忙借凳子的。楼上何家人多得要扑出来了。”

  这是上海弄堂的老规矩,因为过去大家的经济条件普遍不好,加上家里面积有限,放不了多余的家具,因此谁家里要操办红白喜事,都会向邻居临时借来板凳桌子甚至饭碗凑数。等事情办完归还的时候,往往在送回家具的同时,搭上一包糖或者一块肥皂作为感谢。也因此上海人家家户户都会用油漆在碗底和凳子底部写上自家的姓氏。有时候忙得忘记了,过了十天半个月才发现每天在用别人家的饭碗吃饭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晚上你去帮忙守夜吗?”

  周大发问。

  “去,一起。”

  三个男人拿着五只板凳往楼上走。宁飞跟在李耀鹏身后,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后背微微地佝偻起来,要是从后面看,谁能想到这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呢?李耀鹏虽然极力想要掩饰一瘸一拐的动作,然而拐杖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却无比刺耳,让他所有的努力白费。

  难怪他变成这样愤世嫉俗的模样,宁飞心下恻然。

  他们曾经这条弄堂里最好的三兄弟,几年之内,一个出国,一个坐牢,一个残疾,怎么不叫人唏嘘。

  三楼的走廊里已经被花圈占据得满满当当。“一条龙”的老板忙里忙外,说后面还有花圈正在送过来,家里放不下,只能放在楼下大门外了。

  走进屋子,更是人多的不能下脚,宁飞头一次知道何家有那么多亲戚。女人们三五成群坐在一堆叠锡箔,剪黄纸;男人们则不知道在忙什么,前头后头转圈,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递烟,表现出自己很卖力的样子。和尚们有口无心地念着经文,听不出具体念得什么东西,倒是听出和尚们浓厚的苏北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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