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海的失望在见到外婆家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外婆家的房子的确靠着苏州河,不过苏州河不是姆妈嘴里说的“高悬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泛着银光,像是上好的苏州绸缎”。眼前的苏州河又黑又臭,河里不知道被倒进了什么东西,漂浮着一层七彩的油光。苏州河如此,想必黄浦江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婆家沿着马路,紧挨着拾光里的牌坊。据说有百年历史的石库门房子在住惯了竹楼的荣佳音看来就是个水泥盒子。
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往上走,外婆家在三楼。
那是一间靠西边的小房间,不过十五平方米,却住着外婆、表哥、二舅全家在内的五个人。
如今还要加上她们母女两个。
荣佳音顿时眼前一黑。
这就是让姆妈心心念念想了十几年的家吗?
住在这鸽笼似屋子里的自己,以后就算是真正的“上海人”了?
“姆妈……”
荣佳音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她以为经过这十多年,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钢铁脸皮和铁石心肠,然而舅妈刚才的那番话还是让她痛彻心扉。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多想自己的姆妈在身边,为自己的人生出谋划策呀。
荣佳音的嘴唇不住地发抖。
她谁也没有告诉,这次高考落榜,她是故意的。
舅妈都舍不得花大价钱供表姐去读上外,说他们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可自己的家庭,比普通的工薪家庭都不如。
姆妈之前写信来说,镇上的卫生所开始改制了,所有的医生都必须持证上岗。她当了那么多年的赤脚医生,救了那么多条人命,给无数的汉族傣族妇女接生,却因为不是正规医学院的毕业生,就只能算是编外人员,被砍掉了一大半工资。
至于阿爸,本来就是农民,连劳保都没有。去年赶集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腰给摔坏了,今年都不怎么能干活。
如果自己真的考上的话,姆妈阿爸一定会砸锅卖铁供她上学。可她又于心何忍呢?
最后一场考试,荣佳音没有动笔。
她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空白的考卷,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渡过……
她十八岁了,不应该再依靠家里了。
荣佳音决定从此时此刻开始,自食其力。
第5章 做规矩
“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正宗湖州丝绸,便宜卖,便宜卖!”
距离拾光里三条马路外的菜市场,周大发站在黄鱼车上挥舞着手中彩色的丝巾。不止手里,他的脑袋上、胳膊上,腰上都绑着好几根绸带,整个人像是个移动的晾衣架,又像是动画片《哪吒闹海》里的哪吒。
荣佳音站在一旁,有气无力地挥舞着手里的檀香扇,偶然抬起头看两眼周大发猢狲出把戏。
“这不是五号里的大发和嘉应子吗?你们怎么做起生意来啦?”
宁波阿娘挎着菜篮子走过来,满脸好奇地问。
“阿娘,要买丝绸伐?我这里什么都有。小方巾,扎头巾,长围巾,短围巾……都是好东西。我今天还没开过张,你帮我做个开门红,我给你打八折。”
周大发蹲下来,哑着嗓子说道。
听说菜场早上人最多,他们两个今天六点钟不到就赶到小菜场。因为起得太早,把他姆妈吓了一跳,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大发让她姆妈看好了,今天定规卖个开门红,结果在这里嚎了大半天,一条丝巾都没卖出去。
这些丝巾都是周大发托朋友从外地进来的,比本地批发市场的价格便宜,他一口气屯了十箱。谁知这条菜场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女人,从老太,阿姨到小姑娘,基本上都只是看看,最多问问价钱,一个人都不买。
“哎呦,我老太婆了,买什么丝巾啊。不要不要。”
宁波阿娘往车上瞟了一眼,笑呵呵地摆手。
“哎,晓霞也在这里呀,刚才都没看到。你也和他们一起做生意吗?”
何晓霞带着个硕大的草帽坐在黄鱼车后座上,手里拿着本杂志,全程不声不响,宁波阿娘老眼昏花差点没看到她。
“晓霞,听说你昨天办升学宴,你妈妈把学校的老师,校长还有居委会主任都请去对面的大酒店吃酒了。哎呀,说起来也做了那么多年的老邻居了,怎么不请请我们呢?阿是看不起我们啊?”
宁波阿娘挤眉弄眼地问。
“不说别的,你能考上大学,绝对有我们家一份功劳的。本来我老太婆吃好晚饭就要开无线电,听听明天的天气预报,听听越剧京剧什么的。乃么好,自从你升到高三。只要我一开机器,你妈妈就冲过来,说我影响你学习了。作孽哦,我老太婆活到这把年纪,就这点爱好,为了你不得不放弃。等你高考结束,我那个无线电上面都积了一层的灰了——我都为你做那么大牺牲了,你妈妈都不请客我吃顿饭,你觉得好意思伐?”
“我,我……”
何晓霞哑口无言。
“阿娘,我知道你是好人,不要为难我姐姐。”
荣佳音笑嘻嘻地把宁波阿娘拦到一旁,“升学宴的客人都是我舅妈决定,她哪里有权置喙。”
“嘉应子,你这个舅妈啊……不谈了,你也不容易。”
宁波阿娘拍了拍荣佳音的手背,冲着何晓霞哼了哼鼻子。
宁波人性格耿直,宁波阿娘更喜欢仗义执言。整栋楼,不对,整个拾光里,她最看不起的人就是吴敏芳,精怪,势利眼,看到就戳气。像她这样的女人就应该生个戆大儿子,再讨个比她更厉害的儿媳妇来折磨折磨她。想不通她怎么那么好命,生出何晓霞这样懂事又会念书的女儿。
何晓霞手足无措,脑袋越垂越低。
她后悔了,姆妈今天轮休,她不想在家里和她大眼瞪小眼,所以接受了荣佳音的邀请和她一起来小菜场摆摊。何晓霞原本就有些怕生,特别害怕出风头。刚才周大发在黄鱼车前面又喊又跳,不晓得多少人的眼光落在他们几个小年轻身上。何晓霞被看得浑身发毛,只好去书报摊上买了本杂志,用书本挡住别人的目光。没想到还是被老邻居发现了。
不但如此,这个老太太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难堪。可她有什么办法,就跟表妹说的那样,又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一时之间,何晓霞又是局促又是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宁波阿娘还想再讥讽两句,周大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推销。
“阿娘,要么这样,看在都是老邻居的份上,我七折,六折……哦不五折,两条五折卖给你好不好。这可是亏本价了。”
周大发咬牙切齿,痛心疾首地说道。
“十三点,你亏不亏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来买菜的!”
可惜宁波阿娘不吃他这一套,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朝对面黄鱼摊走去。
“噗。”
荣佳音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我一个人唱了一早上的独角戏,嘉应子你也不帮忙吆喝吆喝,从刚才就站在那边屁也不放一个。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的话,我们两个一起喝西北风。”
周大发气得眼睛越发小了。
“我为什么不能笑,我就是笑了,笑你活该。”
荣佳音双手一摊,没好气地道。
“你……”
周大发噎住。
“荣佳
音,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大发有些恼羞成怒了,喉咙顿时乓乓响。
何晓霞惶恐地推了推荣佳音的胳膊。
荣佳音侧了侧肩膀,昂起脖子道:“你不要跟我狠三狠四,周大发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不是你请的营业员,我们两个是合作关系,是拍档,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我不准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荣佳音平日里跟谁都笑嘻嘻,谁晓得她发起火来那么吓人。不止周大发,就连何晓霞都被震慑到了,一时之间都不再做声。
“你进货的时候不和我商量,摆摊的地点事先也不告诉我。你尊重过我吗?”
“你,你懂什么?”
周大发死鸭子嘴硬。
“我懂什么?我懂女人!你不是女人,怎么会知道女人喜欢什么东西,没人告诉你,你进得这些都是老掉牙的过时货么?再说丝绸这种东西又不是抹布,怎么可以拉到菜市场来卖。你卖不出去是你活该,不要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这就是你轻视生意搭档的下场。”
荣佳音越说越气。
她难道不想要一个开门红吗?为了做成第一笔买卖,前些日子荣佳音顶着三十六七度的高温,天天跑去华亭路服装市场噶苗头,研究世面上什么服装配饰最好卖,拿出高三复习迎考的劲头写了好几张作业纸,把她调查的结果给周大发看。
结果这个死人周大发半点不领情,一眼都不看不说,还神兜兜地说我早就搞定了进货渠道,嘉应子你只要负责卖货就行了。不对,你只要打扮得好看点站在我旁边就行了,采购核算这种决策性的事情就让我这个大男人,大老板来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