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个邻居家的电视里传出孩子稚嫩的歌声,正是去年火爆上海滩的电视剧《孽债》的主题曲。
托这部电视剧的福,无数的上海人、中国人知道了云南,知道了西双版纳。知道许多年前有一群青年男女万里迢迢去往云南,发誓要扎根边疆,改造边疆,却又在政策放宽后迫不及待地回城,为此不惜抛弃相伴多年的丈夫、妻子,以及他们年幼的孩子。
这些孩子们在长大之后,带着对父母的孺慕之思,对大上海的向往之情来到上海。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父母紧锁的眉头,厌恶的眼神。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去年这部剧电视剧播出的时候,上海大街上几乎万人空巷,家家户户都守着电视机准点观看。马路上,大人们用调侃的语气冲着周围曾经有过插队经历的人问:朋友,侬是不是在外地有“孽债”啊?当心一点,不要被找上门了。到时候妻离子散,死蟹一只。被问的当事人满脸尴尬,周围的人则纷纷露出暧昧的表情。
就这样,无数知青的子女被贴上了“孽债”的标贴,好像他们真的是什么讨债鬼。
荣佳音也是其中之一。
夏天的夜晚,上海人不喜欢呆在潮湿闷热的屋子里,男女老少吃了晚饭冲完凉后,携家带口带着躺椅和席子来到马路边、弄堂口纳凉。水泥牌楼下穿堂风呼噜噜地吹,比家里有气无力的电扇要爽快的多,因此纳凉在这里又被称为“乘风凉”。
乘风凉最要紧的娱乐项目便是看电视。
有好事者把电视机搬到门口,为了放大画面,还特意在屏幕面前竖了一块号称可以增强画质的玻璃片。
“嘉应子,你看你看,电视里这个叫做‘美霞’的小姑娘,长得跟你像得来。我记得当初你刚来上海的时候也穿着他们傣族的筒裙。”
和何家同住三楼的宁波阿娘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指着电视屏幕说道。
“阿娘侬不要瞎讲,阿拉嘉应子的妈妈可没有不要她。她可算不上是‘孽债’。”
周大发的姆妈扬起脖子大声喊道,弄堂口顿时充满了欢乐的空气。
这个时候荣佳音只好低头不响。
插队多年,眼看返城无望,何卫红接受了傣族男青年荣贵的求爱,决定扎根农村,成为了村里卫生所的医护人员。何卫红本以为会爱人孩子一起共度一生,和然而命运却在三年后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知识青年被允许返回原籍,前提条件是未曾在插队期间结婚。
那一年荣佳音三岁,还是个吃奶的娃娃,被母亲用带子绑在背后穿梭在各个乡镇公所之间宣传卫生知识。她太小,所以看不懂那些激动的人群为什么要抢夺公章,为什么他们会抱着人事档案抱头痛哭。自然也读不懂母亲不住流淌的泪水和掺杂着羡慕的绝望眼神意味着什么。
不久之后,原本热热闹闹的寨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先是来卫生所求医问药的知青渐渐地少了。晒谷场上,原本放电影的时候满满当当坐满了人,到后来几乎门口罗雀。
荣佳音问姆妈叔叔阿姨哪里去了,姆妈亲亲她的额头,说他们回家去了。
寨子不是他们的家吗?
不是,他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北京、上海、西安、哈尔滨……天南地北都有,但是都很远很远。
我知道上海,姆妈的姆妈会从上海寄好吃的点心过来。姆妈,你不回家吗?
姆妈……回不去了。
第4章 自食其力
回不去了,上海是姆妈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小小的荣佳音从小听姆妈讲有关上海的一切。
她说上海有条黄浦江,站在江边能听到海关大楼的钟声。解放之前唱的是《威斯敏斯特报时曲》,后来变成了《东方红》。姆妈的家就在江边不远处,秋天的晚上能听到江上汽笛的声响。
上海还有条苏州河,姆妈的家在苏州河的南边。夏天的时候乡下人划着船沿着河道叫卖水果。姆妈捂着嘴巴,紧张地看着两个哥哥打配合,一个人缠着划船人讲话,另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游到船边,掀开毛毡布,掏出两个大西瓜……
荣佳音没有见过黄浦江,但是她知道澜沧江。她更没见过苏州河,只晓得云南什么水果都有,芒果桃子菠萝蜜,走在路上随手能摘下,没必要为了个西瓜铤而走险。
不过上海也有上海的好处。上海外婆寄来的衣服很漂亮,过年的时候舅舅送来的红色的皮鞋更是让小佳音一度出尽风头。别说寨子里,就连镇上的孩子都穿不上那样漂亮的小红皮鞋,卫生所的大夫赞美她,说她像美国电影里的童星秀兰邓波尔,洋气得不得了。
荣佳音不认识什么秀兰邓波尔,然而听大夫这么一说,也不由得喜欢上了上海。
但是阿爸不喜欢。
每次姆妈说到上海的时候,阿爸都会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大声咳嗽,或者起来东摸摸西摸摸,装作自己很忙碌的样子。
爷爷奶奶还有寨子里的人提到上海时候的表情更加复杂。他们喜欢上海的糖果和各种精致的物件,但是提到“上海人”就会皱起眉头,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大声数落起知青们当年在这里犯下的种种劣迹:打架、偷东西、干活偷懒、搞大寨子里姑娘的肚子后一走了之……
上海好,上海的东西好,但是上海人坏——这是荣佳音对“母亲的故乡”最深刻的印象。
所以在初中一年级的暑假,荣佳音被告知她即将被送到上海念书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恐惧。
姆妈,我不要去上海读书。读书哪里都可以读,为什么非要去上海?
你当然要回去,你是上海人呀!
胡说,我是云南人,我是西双版纳人。
嘉应子,政策开放了,现在允许知青子女把户口迁回上海了。你晓得上海户口是什么份量吗?将来你就是城市户口了,吃城市商品粮,就连考大学都比别人要容易。
我不知道,我不管,我不要走。
为了把荣佳音的户口迁回上海,过去的一年里何卫红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敲了多少公章,拍了多少个电报,怎么会因为小孩子的一两句话而作罢。
去火车站的前一晚,阿爸荣贵一分钟都没有睡觉,抽烟抽到天亮。
寨子太偏远了,想去昆明火车站要先去镇子上搭长途车。姆妈让阿爸送她们到镇子上就好了,阿爸却非要跟他们一起去昆明——这是阿爸第一次去昆明,此前他去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公所,那次是为了打结婚证。
荣佳音知道,阿爸是怕姆妈一去不复返,就跟那些一夜之间跑掉的知青一样。
姆妈无奈地跟阿爸说她买的是往返票,一定会回来的。说她的户口、定量、人事档案都在云南,她能跑到哪里去?送完孩子她就回来了。
姆妈嘴巴都要说干了,直到绿皮火车发出剧烈的轰鸣,车头吐出一口黑烟,阿爸这才悻悻地放下手。
头一次离开家门,窗外的一切景观都让荣佳音好奇。她趴在窗口看着快速往后倒退的大片农田,水泥电线杆和散落在田野里的小房子,内心里对“上海”的好奇心迅速地膨胀起来。
与之相对,是姆妈在不停地哭泣。
第一天还好,被阿爸送上火车后阿妈只是哭了一小会儿。到了第四天,当听到广播里响起“前方终点站上海站”的播报声后,姆妈的泪水变得像是澜沧江的江水似得奔涌磅礴。
荣佳音明白,这就是语文课本上教的“近乡情怯”。
上海火车站的混乱超出荣佳音的想象,活了十几岁,荣佳音这辈子所有见过的人的数量加起来都没有在火车站一天见到的人多。书上写的“人山人海”终于有了具体
的形象。
二舅舅带着大表哥站在站台出口处翘首以盼,姆妈尖叫了一声扑了过去,和舅舅抱头痛哭起来。
四天四夜的车程不算短,也不算特别长,姆妈走到这里却足足花了半辈子时间。出走的时候是胸前系着大红花,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归来的时候是剪了刘胡兰头,挽着孩子的中年妇女。
却仅仅是暂时的“归来”。
去外婆家的路上荣佳音把脑袋伸在车窗外,好奇地打量这个前所未见的地方。这里的高楼真的跟姆妈说的那样几乎要插进云端。这里的马路都是柏油造的,不像寨子里的泥巴路,车子一开过就尘土飞扬。马路旁各种彩色广告牌目不暇接,表哥告诉她到了夜里,这些牌子都会发出彩色的光,就跟天上的彩虹一样,把整个城市都照得灯火通明,所以上海又被人叫做“不夜城”。
可是这里的人们穿得都灰扑扑的,不是蓝色就是灰色,不像寨子里,不管男女老少穿得都五彩缤纷。街边的行道树也绿得无精打采,一辆卡车经过喷了荣佳音一头一脸尾气,她顿时咳得山摇地动。
上海也不怎么样啊……
荣佳音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