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项增多,出项减少,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竟然有一笔不小的盈余。
“按理说呢,年底我们应该分一次红的。”
荣佳音低声细语道,“但是我想着我们今年才第一年,往后的日子长远着呢。总归要留一笔流动资金,再留一笔钱应急,另外等开年后还要去广州再进一次货,又是一笔钱。所以剩下来能做分红的利润就剩这么一些。”
荣佳音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大发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再算一遍。每一笔进出明细我都有凭证的,发票、收据都在抽屉里,我现在拿给你。”
“不忙不忙,再说了,我不相信别人,还能不相信嘉应子你吗?”
周大发连连摆手。
“既然如此,大发阿哥为什么从刚才就摆出这样的面孔?”
荣佳音目光灼灼,“我本来以为是因为你不满意分红太少了呢。”
“不是的。我都没想过会有分红,我都做好了亏本打算的。”
周大发是真的没想到荣佳音如此精打细算,把整个生意都盘活了不说,连明年的计划都打算好了。果然和宁飞说的那样,嘉应子是天生做生意的材料,早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只可惜,他不能参与到这份伟大的事业里去了。
“嘉应子,我想退出。”
周大发舔了舔嘴唇。
“退……出?”
荣佳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对,嘉应子,我们散伙吧。”
周大发干脆道,“我不干了。”
“为什么啊?”
荣佳音猛地站了起来,小小的饭桌差点被掀翻。她黑葡萄似得大眼睛里满是不解,“是因为觉得分红太少了吗?那我重新再算一遍。”
她慌张地重新拿起计算器。
“和分红没关系。说到底,这个店开到现在,我也没怎么出过力。你要是分我分多了,我还觉得不好意思呢。”
周大发决定彻底摊牌。
“那是为什么呀?”
“……好吧,嘉应子我跟你老实交代。”
周大发见实在瞒不下去了,咬咬牙道,“我炒股票了。”
“股票?”
荣佳音大吃一惊。
“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我们去广州之前。”
“那么早!”
荣佳音眨了眨眼睛,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大发对于店里的生意总是漫不经心,原来是有别的事情要忙。
“炒股票也不影响你看店啊。”
荣佳音虽然自己不炒股,却也知道些大概,股票市场早上九点开市,下午三点钟就收盘了。不影响周大发傍晚来店里做生意。
“哎,嘉应子你有所不知,股票市场瞬息万变,我在证券交易所里呆一个上午,又是买,又是卖,精神高度紧张,比连续上几个晚班都要累。”
周大发叫苦连连,“而且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我除了做股票,还炒外汇,白天夜里连轴转,实在吃不消。嘉应子你看,我都瘦了。”
“你还炒外汇?”
这下荣佳音可不止吃惊那么简单了。
“是啊,你不晓得,最近日元的汇率好得不得了。我跟人倒了两手而已,就赚了好几万了。跟我一起做的老大哥,只比我多做了两手,已经买了一部小轿车了……除了日币,还有美金、英镑、德国马克。哎,跟你说不清楚,反正我现在真的没空跟你倒腾这些衣服了。”
服装生意利润太薄了,风里来雨里去,不但要求人供货,还要求人买货。这和周大发想象中的“大生意”相差太多了。他想象中的自己应该和周润发、万梓良演的大亨一样,穿着白西装,戴着花领带,手里夹着雪茄烟,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三言两语之间,十万乃至百万的生意就谈成了。之后便是庆祝酒会,云裳鬓影交错,香车宝马美人……总之,绝对不会现在这个样子。不像老板,倒像瘪三。
“嘉应子,不瞒你说,阿哥现在每天手里流出流进的钞票,是你卖衣服几个月也赚不到的。所以你给不给我那点分红,我真的无所谓。”
言下之意,看不起这小买卖了。
“大发哥,这么说,你是心意已决了。”
荣佳音知道,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周大发现在一心都扑在其他地方,即便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周大发坚定地点点头。
“大发哥,我不懂什么股票,外汇,但是我知道这些来钱快的买卖,往往风险都很大。大发哥,你可要当心啊。”
不是她荣佳音看不起周大发,只是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是那种能靠着脑子赚大钱的人。荣佳音很担心他被人骗了。
“放心,放心,我也不是单干,一直都有人带我的。那些都是名动上海滩的’夯榔头’,都是‘股神’‘股圣’级别的大佬。他们吃肉,我跟着他们后面喝点肉汤。要是情形不对,也是他们先倒霉,连累不到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周大发见荣佳音松口,于是乘胜追击。
“嘉应子,这股市汇市瞬息万变,最重要的就是现金流……”
言下之意,是想撤资了。
“行,明天我就去银行拿钱。”
荣佳音道,“到时候本金、利息、分红一并给你。”
“嘉应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周大发明白,自己这举动跟釜底抽薪没啥区别。但他没办法,他已经打下包票,这礼拜要筹够十万块,不然老大哥就不带他了。
“那你也不要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多少要留点后手。”
荣佳音还是不放心。
“那是那是。不过嘉应子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
周大发咳嗽两声,小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讨好地说:“要是我阿爸姆妈,还有宁飞阿哥问起来,你能不能跟他们说我还在看店。”
“你爸妈不晓得你炒股票外汇?”
“他们都是老思想、老黄历,当初和你一起做个体户他们就不怎么同意。要是知道我炒股,那真的要吵个天翻地覆了。”
“你不惹事,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怀疑。大发哥,我劝你还是告诉他们比较好。”
荣佳音满眼不赞同。
“跟他们说什么,他们又不懂。算了算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周大发低头看了看新买的大金表,拿起外套向外匆匆走去。
“嘉应子,没有我在你后面拖后腿,你应该开心才对。我相信凭你的本事,早晚会开一家属于你的外贸服装公司,做上海滩数得上号的女老板,女强人。到时候你不要忘记我就好。”
走到门口,周大发眯着眼睛转头笑道。他一脸真诚,听不出来是在真心祝福,还是阴阳怪气。
荣佳音别过头,拼命忍住眼泪。
周大发再不靠谱,也和她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广州之行也好,和王道盛那个大流氓斡旋也好,没有周大发在场,光靠她一人也是不济的。难道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认为他俩是同舟共济的伙伴吗?一想到今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商场打拼,荣佳音顿觉前途茫茫,这寒冷的天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周大发快步走到马路口,一部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转角处。
“办完了?”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转过头。
“办完了,办完了。”
周大发不住点头。
“钱什么时候到位。”
“明天。”
“够么?”
王道盛往窗外弹了弹烟灰,“带头大哥说了,至少要十万块。”
“还差一点……不过王大哥你放心。”
周大发抱着包,讨好地笑了,“我有个兄弟,他也想跟我们一起做外汇生意,答应出一万五。我保证明天十万块只多不少。”
“什么兄弟,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带的。”
王道盛皱起眉头,“靠谱吗?”
“靠谱靠谱,你也认识的呀。”
周大发舔了舔嘴唇,“也是我们拾光里的,李耀鹏。”
第37章 除夕夜 上
大年三十,整条拾光里的空气里都荡漾着一股独属于年末的味道,那是夹杂在香烛锡箔燃烧灰烬里的水笋烧肉、红烧蹄髈,红烧狮子头的香味。
五号里的阿姨妈妈们都忙做一团,从凌晨开始,公共厨房里“叮叮哐哐”的声
音便没有停过,女人们炸肉皮的炸肉皮,发水笋的发水笋。男人则在楼下杀鸡斩鸭,劈柴爿,各个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宁波阿娘的孙子孙女都蹲在煤球炉旁边,在姆妈的指导下学做黄金蛋饺:先用猪油在钢宗勺子的表面均匀地涂上一层,然后用调羹浇上一圈鸡蛋液,一边浇一边转动勺子,不要有遗漏的地方。铺好之后,用筷子夹一点肉糜摆进去,不要太少,太少了小气。也不要太多,太多了就包不起来了。哎呦,我就说了,摆太多了会漏出来的呀。哎呀,你这个小孩怎么那么笨手笨脚的,你看,破了吧!破了也不要紧,用筷子沾一点鸡蛋液再蘸一下缺口的地方就补好了。乃么对了,翻个面,两面都烤成金黄色。你看这个做好的蛋饺像什么?对了,像是金元宝。新年里吃金元宝,明年赚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