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飞垂眸,“阿哥记错了,我上高中的时候你是‘一进宫’。”
“对对,那次是头一回坐牢,只蹲了一年。不过出来没几个月又进去了,第二次的时间就比较长了,现在才出来。”
王道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摸着下巴得意洋洋。
“宁少爷的变化太大了,不像阿拉大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圆圆胖胖的。所以他来找我,说他是拾光
里小扬州的儿子的时候,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大发,你现在说的上海话还是一股‘洋泾浜’的味道,一听就是从苏北来的。”
被他指着鼻子,周大发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向他敬酒。
宁飞看不过眼,默默垂下眼睑。
拾光里不似上海其他的街道里弄,出过不少名震海内外的名人富贾,只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弄堂。如果勉强要在居民里拣出一两个叫得出名头的人话,王道盛勉强算一个。
只是他这个“名头”,实在不太好听。
王道盛是拾光里后弄堂13号里老王家的独养儿子。他爹老王年轻的时候就不务正业,特殊年代里坏事做尽,老婆也跟人跑了。小王长大后跟他爹如出一辙,中学毕业后没有工作,便当起了无业盲流。整日里带着一群流氓阿飞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今日小偷小摸,明日打架闹事,成为弄中一害。拾光里的人提到他就头疼。
别人当坏人,还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王道盛是一点道理都不讲,把整个拾光里祸害得鸡飞狗跳。今天偷张太爷的古董手表,明天偷李家妈自己腌的泡菜。不止如此,他还带坏了不少小朋友,当时弄堂里一群小萝卜头都乐意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王道盛去别的弄堂里跟人抢地盘,跟别的小混混跳苏州河看谁胆子大,甚至还有人在他偷东西帮忙望风——这个人便是还在上初中的周大发!
周大发从小就崇拜王道盛,觉得这个阿哥和其他只会读书的哥哥们不一样,身上自带一种让人着迷的黑道气质。为了跟随王道盛,周大发几次逃课,把周家姆妈气得头晕。
幸好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一次“严打”过程中,王道盛被抓走了,成了拾光里有史以来第一个吃牢饭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茅岭上到处都是人才,王道盛在里面“深造”了一年后非但没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从小偷进化成了大盗,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因为持刀抢劫出租车又进去了。这次比较严重,判了三年,直到今年才放出来。
“这个……嘉应子是吧?不好意思,阿哥没怎么跟你接触过,没认出你。要是早知道你是阿拉拾光里的小朋友,阿哥怎么会刁难你呢?”
王道盛最后把目光落在荣佳音身上。他目光像是两条毒蛇,猥琐地在荣佳音漂亮的脸蛋上舔来舔去。
就在荣佳音被看得浑身发毛之际,宁飞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头,抬起酒杯,“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就多多仰仗阿哥了。”
说着,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王道盛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荣佳音,轻哼一声。
“是啊,都是误会,误会。”
周大发见状急忙过来打圆场,“大哥你给我个面子吧。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王道盛不理他,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的徐丽丽,用轻暇的语气问,“怎么样?达令,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徐丽丽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杯子里的酒尽数干杯。
“哦哦,没事了,大嫂说OK了。”
周大发赶忙起哄。
“大嫂,这次我们红日抢了你们丽丽的风头,对不住。以后我们两家店一起发财,有我们红日的,就有阿嫂丽丽的,阿拉和平相处,你说好不好?”
周大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王道盛之所以会搞那么一出,除了要杀鸡儆猴,更重要的是为自己的女朋友找回场子。他一口一个“阿哥”“阿嫂”喊着,把王道盛喊得心花怒发,终于答应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阿哥真是有福气啊,待在里面那么久,阿嫂还一直等你。真是痴心一片。”
周大发狂拍王道盛马屁,“这说明什么?说明阿哥你魅力无穷啊!”
“哈哈哈哈哈!”
王道盛被周大发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对了,荣家妹妹啊。我记得你有个表姐是吧?好像叫做‘晓霞’?”
王道盛用筷子指了指荣佳音。
“对。”
荣佳音懵懂地点点头。
“我记得她成绩蛮好的,考上大学了吗?”
“考上了,考上了,就在隔壁师大里上学。”
周大发指了指不远处的学校。
王道盛转头往那边望了一眼,目光阴毒。
第36章 分道扬镳
过了腊八就是年,日子一下子变得快了起来。
荣佳音披着羊毛毯子窝在收银台边算账。天气寒冷,门窗紧闭,她特意买了个小小的油酊放在脚下。即便如此,屋子里还是冷飕飕的。
带着半截指套的手指飞快地在计算器上舞动,指尖上布满冻疮,红红的像是十只胡萝葡。
虽然在上海生活了那么多年,荣佳音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冬天。阴湿、寒冷,像是个无孔不入的阴险小人,哪怕已经穿了厚厚的衣服鞋袜,却依然挡不住的寒气。明明一个月前还明媚多晴的天空,突然就变成了一大块灰色的水泥,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也压在每个人的心里。从小在热带生活的荣佳音只要一入冬,整个人就变得恹恹的,像是掉了一半电的电池。
她打了一个呵欠,正准备起身给自己倒杯水,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买衣服吗?随便看看,年末促销随便卖。”
话说声未落,就见一个硕大的脑袋探进来,朝荣佳音做了一个怪腔。
“都是好东西,怎么能随便卖呢?”
周大发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还没吃饭吧?特意给你带的。鲍汁凤爪,海鲜捞饭。”
荣佳音斜着脑袋瞟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扔下圆珠笔。
餐桌边周大发两只手抱着茶杯,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嘉应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荣佳音很努力地啃着鸡爪,她是吃鸡爪的好手,不像周大发吃掉掌心那块肉其他随便啃啃就扔掉了。荣佳音很有耐心,牙口也好,咔吱咔吱把一整个凤爪啃得干干净净,筋肉净消,只余森森白骨。鸡爪吃完,吐出来的骨头可以拼出个鸡爪骨架来,曾被何晓霞笑说是“白骨夫人”。偏她啃鸡爪的时候,两只眼珠子就没有从周大发的脸上挪开过,周大发被她看得汗毛倒竖,好像被啃成骨架的不是鸡爪,而是他本人。
“当然是因为很久没有看到你了,所以要好好看看。”
荣佳音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一节骨头,。
“不然都不晓得下次什么时候能够遇到你,不会是清明节的时候吧?”
说着,阴恻恻地笑了两声。
“哎呦嘉应子,你不要这么说话,吓人倒怪的,像女鬼一样。”
周大发抱住肩膀夸张地道。
“周老板你那么长时间都不来店里了,今天突然大驾光临,我受宠若惊可以了吧。”
荣佳音放下鸡爪,擦了擦手。
“是我想不来的吗?这不是因为没生意嘛!”
被她三番两次嘲讽,周大发的脾气也上来了。
托王道盛的福,整条街商业街如今被他整得半死不活,加上放寒假后客流减少,很多老板干脆提前关门过年去了。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整条街冷清的要命,只听得夜风呼呼地吹,鬼都看不到一个,更不要说做生意了。一来二去,周大发没了兴致,干脆就不来了。
生意伙伴如此懈怠,荣佳音也憋了一肚子气,就等着哪天来跟他算总账。
“来,账算好了,你自己看!”
荣佳音把账本扔到他面前。
“你还真的在算总账啊?”
周大发低头。
“不然呢?”
荣佳音白了他一眼,“那么冷的天我吃饱了撑的坐在店里白相啊?”
“我还以为……哎,这生意不错嘛!”
周大发翻了翻账本,一脸惊喜。
本来以为苹果梨的生意已经黄了,没想到随着夹克衫和风衣的销售额节节攀登,居然扭亏为盈,还升级成了上海地区的一级代理,进货价降低了一成。
“这是我跟他们老总谈判的结果,本来还差一点的。”
荣佳音不无得意道,“明年我们就可以发展自己的苹果梨代理了。”
“嘉应子就是有本事。”
周大发毫不吝啬地给她笔了一个大拇指。
再往下看,更加不得了。
虽然零售收入少了一半,荣佳音的
代理生意却做得蒸蒸日上,批发的出货量远超零售,并且利润不低。不但如此,她还趁机和街道办事处谈起了买卖,说那些被退租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低价租给她当仓库。顺便把明年的房租也谈好了,比现在要便宜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