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芳越说越得意,双手环在胸前,“爸爸这边的种就一塌糊涂,姆妈这边更是一言难尽。”
“姆妈,求求你,别说了……”
预感到了接下来吴敏芳预备大放的厥词,何晓霞羞愧难当。
“伊拉姆妈——就是一个神经病呀!平常就时不时发作一下,又是拍桌子又是摔东西。有一次我从他们家窗底下走过,‘哐’地一下一个蜡烛台落下来,眼眼叫(沪语:恰好)落在我腿旁边,差一点就戳中我的脑袋。我当时吓得直接瘫在地上,最后还是邻居们把我扶上楼。郑家姆妈,这件事情你也听说过吧?我吓得门都不敢出,班都不敢上,天天贴着墙壁进进出出。”
“真叫是有苦无处说,总不见得跟个神经病计较。”
“前段时间那个疯婆子不知道怎么又发作了,被宁飞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要我说老早好送过去了,以后就住在里面好了,放这种人出来就是祸害人间呀。”
“虽说宁飞姆妈是因为被他爸爸辜负,想不开才疯了的,但是说不定是基因里遗传的呢?宁飞说好听点是混血儿,说难听点……就是杂种呀。和这种人结婚,保不定生下来的小孩是什么样的呢。”
“哎呦,被你这么一说,宁飞这个小把戏确实可惜了。作孽,作孽哦……”
郑家姆妈“啧啧”摇头。
聊美了,说够了,和郑家姆妈道别后吴敏芳兴致勃勃地往家里走。刚踏进一楼大门,便看到自家女儿瘫坐在楼梯台阶上,双目通红,浑身发抖。
“晓霞,晓霞你怎么了?”
以为女儿病了,吴敏芳吓得菜篮子都不要了,急忙冲上去要扶起她。
“姆妈侬,姆妈侬……”
何晓霞指着一脸无辜的吴敏芳,悲愤交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嘉应子,算了,没什么希望了。”
广州著名的白天鹅宾馆大堂内,周大发坐不坐躺不躺地斜倚在沙发上,满脸沮丧。
“三点半了,他不会来了。”
“才过了半个小时而已,说不定是外面堵车呢。”
荣佳音捋了捋头发,不在意地说,“再说了,难得来这么高级的涉外宾馆,这一百块一杯的咖啡我还没喝完呢,你急什么?”
“哎,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面对这个脾气比茅坑里石头还要硬的合伙人,周大发抓耳挠腮,却也无可奈何。
受录像厅里那些情情爱爱,打打杀杀的香港影视作品的影响,周大发从小就对香港广东一带充满了好奇和向往。这两年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深圳广州这些南方城市更是取代上海滩“冒险家乐园”的称号,成为了“发财宝地”的代名词。
对于这个梦中的花都,周大发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然而当他真正来到广州,站在羊城街头,周大发就跟得了“巴黎病”的日本人一样,很快从满心期待变成了满脸失望。
明明是大冬天,这里却跟六月天似得,空气湿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上海的黄梅天和这里一比,简直干燥又凉爽。可按照他们本地人的说法,二月到四月的回南天才真叫人闻风丧胆,整个城市的人仿佛走在游泳池里,天花板都能滴下水来。
天气热就算了,事情也办得不顺利。
准确地讲,从出发开始,就没顺利过。要不然怎么会和荣佳音分开到达呢?据荣佳音说,如果不是宁飞,她可能压根就到不了广州。
在招待所里看到宁飞的时候,周大发大吃一惊。以为宁飞是专门来帮他们的,结果宁飞凳子还没有坐热就告辞了,把他弄得半天摸不着头脑。问荣佳音,荣佳音说宁飞是来给教授送资料的。周大发在别的方面或许脑子不怎么够用,然而在男女之事上却灵光的不得了,马上意识到宁飞这是学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呢。
宁飞走了,留下他们两个生瓜蛋子面对人生地不熟的滚滚红尘。
周大发正想利用他熟练掌握粤语的技能和早到两天的主场优势占据此次广州之旅的主导权,没想到荣佳音先他一步从兜里掏出两张写得扑扑满的信纸。
“这是什么?”
周大发歪头。
“地址。”
荣佳音得意地扬了扬眉。
“什么地址?哪里来的地址?”
“广州所有中小型服装厂的地址。”
为什么不找大型企业,因为人家肯定看不上他们。
“你怎么会有这些?”
周大发吃惊。
“大哥,世界上有个地方叫作‘新华书店’。书店里有个专门卖黄页的柜台,黄页里都是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厂商名字和联系方式。不过黄页很贵,一本就要好几百块。所以我只要有空,就带着纸笔去书店抄录,这些就是我的工作成果了。”
荣佳音不知道什么叫做市场调查,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扫楼式推销。她只知道从小到大看得电视,听得评
书里都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打无准备之仗”。好不容易南下一遭,可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总归要提前做好准备。
周大发看了看她得意的表情,再低头看看写的满满当当的信纸,心服口服地交出了指挥权,继续安安心心地做他的小跟班。
事实证明,小跟班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这半个月里他们披星戴月地跑工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等晚上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楼下的狗都睡着了。
为了节约差旅费,广州的那些本地美食,什么明炉烤猪,老火靓汤一个都没吃到。两个人吃最便宜的路边盒饭,喝最便宜的矿泉水。如果要拜访的工厂在乡下,就不得不饿着肚皮等几个小时才能等到回市区的公交车。大半个月下来,周大发感觉自己不像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渡九九八十一难的。
如果只是身体上吃苦就算了,精神上的打击更让人沮丧不已。
拜访进行的一点都不顺利,大部分的工厂销售员在听说他们是个体户后,连会议室的门都不让进,水都不给喝一杯,翻着白眼儿就把他们给赶出去了。那态度好像他们不是来进货的,而是来要饭的。
周大发从小到大都是被他家里人捧在手心长大的,除了高考失利,这辈子就没受过那么大的委屈。当下就打起了退堂鼓,心说老子不干了,这倒霉的生活谁爱做谁做。老子要回上海!
然而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因为吃着同样的苦,受着同样的罪,荣佳音不但每天踩着细高跟鞋精神奕奕地跑进跑出,每天夜里甚至还拉着他一起做总结,计划第二天的行程。
人家娇滴滴的大姑娘都没喊苦,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喊得出口?
第27章 转机
日复一日地碰壁,长长的名单终于只剩下最后三家。
“嘉应子,这家我们就不要去了吧。肯定没戏。”
周大发点了点纸上一家叫做“广州安娜艾奇时装有限公司”的抬头,“一看就是大公司,专门给香港那边做出口商品的,肯定看不上我们。”
“哎呦,大发哥哥厉害啊,一眼就看出人家公司性质了。”
荣佳音放下吃了一半的肠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是,我这半个月也不能光吃苦,多少也有点长进的。”
周大发被她一夸,顿时骨头轻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这家算得上是他们本地的知名企业了。你看这里,这里,都是他们打的广告。”
荣佳音拿出两本刚才在楼下书报摊买的本地杂志,内页都有这家公司打的女装广告,并且是全彩,整幅。
“真是财大气粗,所以……”
“所以这才是我们一定要拿下的对象。和这样的大公司合作,绝对不会担心付了钞票之后他们卷款跑路的。”
荣佳音端起饭盒,把肠粉的汤汁喝得干干净净。
来广州第一天荣佳音就爱上了这道街边美食,说它又便宜又好吃,荤素搭配,丰俭由人,关键是制作迅速,特别适合他们这种赶时间的人。
周大发无力地垂下脑袋。
“嘉应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后这三家人家都谈不成功,我们应该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先把应该做的事情做好。”
荣佳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巴,“开路 !”
出乎周大发的预料,这次他们并没有吃闭门羹。
门卫室的保安在看到了荣佳音给出的名片后,热情地把他们带到了厂长室隔壁的会议室,让他们稍等片刻,马上就有负责人来接待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
感受着脑袋上空调吹来的阵阵凉风,周大发因为过于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在做梦。
“喏,自己看。”
荣佳音向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广州雷亚特……哎,这不是我们之前拜访的那间公司的名字吗?”
周大发记得清清楚楚,这家公司态度特别恶劣,保安让他们站在当门口足足晒了一个小时的太阳。眼看两个人都要晒化了,才有人出来说销售员出去跑业务去了,让他们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