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读书读得好,众人就会把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所以她拼命用功,就想着在高考放榜的时候一鸣惊人……
是的,她是考上大学了,那又如何?哪怕和姆妈站在弄堂口发喜糖,哪怕请了那么多老师和领导来她的升学宴,她还是默默无闻,不管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谁也没有因为她“大学生”的身份而高看她一眼。
反观嘉应子,即便她落榜了,即便她那么丢人摆路边摊,做个体户,所有人都还是那样地喜欢她。
如果是别人就算了,可为什么宁飞哥哥,为什么宁飞他也这样?
“晓霞你怎么了?”
站在楼梯下,宁飞抬头问。
她站在楼梯口老半天了不上去,害得他也不能上楼。
“宁飞哥哥……你回家了?”
没想到心里想着的人就这样水灵灵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何晓霞顿时手足无措。
“嗯,刚从医院回来。”
宁飞手里拿着饭盒,疲惫地拧了拧鼻根。
他实在是太累了。把荣佳音送到广州和周大发会合和后,他转身就去火车站,花老价钱买了一张黄牛票回上海。刚到家,医院那边就打电话过来,说他母亲几天没看到儿子,拒绝打针吃药,让他务必到医院来一趟。
这边好不容易把母亲安抚好了,那边马上要去学校应付老师对他无故旷课的质问。幸好有姆妈突发恶疾这个借口,加上平时在教授那边有口皆碑,学校那边才没有多计较。
任凭是铁打的汉子都经不住这样连轴转,宁飞现在走路发飘,站着就能睡着。偏偏何晓霞挡在前头不上不下,让人生气。
“宁飞哥哥,我,我有话问你。”
眼看四下无人,何晓霞鼓足勇气上前一步。
“什么事情非要现在说么?”
宁飞按了按太阳穴。
“对,现在说。”
何晓霞当下完全是携着一腔孤愤在和宁飞对话,她怕这股劲头过了,就再也找不回勇气了。
“行,你讲,我听。”
“我想问你……”
何晓霞舔了舔嘴唇,努力在脑海中捡拾字句。
那天她捡起落在地上的首饰盒,却没想到一张纸条从盒子底层的夹缝里落了出来。
出于好奇心,何晓霞打开了字条。
是一条温暖的祝福语,祝福荣佳音生日快乐。
原来这是一份生日礼物。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可偏偏这张并没有写下落款的字条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击中了何晓霞的心脏。
谁也不知道何晓霞的书桌上至今还放着宁飞的笔记本。是当年宁飞考上J大之后,她姆妈亲自为她从楼下讨来的。从高一到高三,整整齐齐十几本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一样。这几年来何晓霞日夜对着这些笔记,早就对宁飞的字体烂熟于心,所以当她看到纸条的一瞬间,就猜出这水晶耳钉是宁飞送给荣佳音的礼物。
为什么?
何晓霞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为什么宁飞要单独送这样贵重的礼物给荣佳音。施华洛世奇的水晶,荣佳音或许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但是何晓霞知道。她的盈盈表姐有一条施华洛世奇的白天鹅水晶项链,是她去国外出差的时候买的,也是放在这样蓝色的盒子里。
盈盈表姐跟她说,这东西目前大陆买不到,只有在香港和台湾有专柜。
这么珍贵的东西,宁飞把它当礼物送给荣佳音。
这代表什么?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如此深厚的地步吗?
何晓霞太想知道宁飞的想法了。她咽了咽口水,做了一个深呼吸。
“哎呀,郑斌姆妈我跟你讲,今天的小黄鱼一点都不新鲜,我上当了呀。”
正要开口,突然听到弄堂口传来说话声。
何晓霞从窗户望出去,只见她姆妈正挽着菜篮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身边是隔壁四号楼家郑斌的妈妈,两个阿姨一路说说笑笑,互相品鉴对方篮子里的战利品。
“晓霞姆妈你今天怎么买那么多菜呀。家里有人客来呀?”
“什么人客,就是晓霞今天从学校回来。她读书读得辛苦,给她好好补补。”
“哎呦,你这个当姆妈的真的没得讲。”
“郑斌姆妈你才是没得讲,儿子在央企上班,年年评先进。等他结婚生了小孩,你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宁飞皱起眉头。
他最讨厌听这些阿姨妈妈们嘎讪胡,说的永远都是东家长李家短的破事儿。抬腿想走,奈何何晓霞堵着楼梯。
“哎呦,说起来真是操碎心了。工作好又怎么样,眼看着跟阿拉斌斌同一批进厂的小伙子都谈朋友的谈朋友,结婚的结婚了,他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是,这年头哪个上海小姑娘愿意嫁到没有婚房的人家,注定要有一大帮子男人要打光棍的。不像你,就晓霞一个女儿,问题容易解决多了。”
“哪里简单了,女儿也让人操心的。”
吴敏芳长叹一口气,“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嫁人没嫁好,这辈子就算废了。晓霞现在读师范,我不担心她将来工作的问题,就是结婚……我一定要管到底。”
“何家姆妈不是我说
,现成的女婿放在眼门前,你就不用瞎操心了。”
郑家姆妈满脸揶揄。
“啥意思?”
郑家姆妈比了个兰花指,掐着嗓子唱起了沪剧《罗汉钱》里的经典唱段《燕燕做媒》。
“郑家姆妈侬真有意思,讲着讲着还唱起来了。你说说,谁能配得上我家晓霞?”
吴敏芳被她逗笑了。
“就是你家楼下的宁飞呀。”
郑家姆妈比了个兰花指,继续唱到,
第26章 祸从口出
郑家姆妈此言一出,吴敏芳,还有站在楼梯后的两个年轻人脸色俱是一变。
何晓霞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耳垂几乎可以滴血。宁飞脸色更是阴沉,和楼梯口转角处常年被雨水腐蚀而布满霉点的墙皮几乎融为一色。
何晓霞当然知道作为一个未婚的少女,此时此刻应该快速奔上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然而她实在太好奇了,母亲的想法,宁飞的想法……她会乐见么?他会欣喜么?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于是她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带着不安,害羞,期待和张惶。
“瞎讲八讲!”
下一秒,从母亲嘴里吐出的三个字让何晓霞如坠冰窟。
“为什么?”
郑家姆妈问的,正是何晓霞心里想的。
“侬不要搞七捻三。郑家姆妈,阿拉小姑娘家家,名声顶顶要紧。下次再讲阿拉晓霞和宁飞哪能哪能,我可是要翻脸的哦。”
“哎,何家姆妈,我倒是不明白了,人家宁飞哪里配不上晓霞?是模样配不上,还是人品配不上,还是学历配不上?要我说这两个人都斯斯文文,秀秀气气,还都是大学生,再般配不过了。哪能你还看不上人家了?”
本来郑家姆妈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吴敏芳如此反应强烈,倒是激发出了她的好胜心。当下攀住吴敏芳的菜篮子,让她一定要交代清楚。
“宁飞在你们眼里算是香饽饽,在我看来根本配不上阿拉晓霞。不要笑,别说晓霞了,就是嘉应子他也配不上。”
宁飞猛地攥住楼梯扶手,原本低垂的眸子微微抬起。
“为啥?”
“为啥?坏就坏在他们宁家的种上,种不好,什么都不好。房子再大也只是摆设,学历再高也只是添头,从根子上是坏的。不像我们何家,往上数几代都清清白白做人,就这点,他们家就比不上。”
一墙之隔,何晓霞脸色煞白。
“哎呦,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找对象早就不讲革命出身这一套了。何家姆妈你落伍了。你晓得现在年轻人谈婚论嫁讲什么?三高——男方要学历高,工资高,长得高。也不说什么三响一转了,是看车子看房子看有没有海外背景。宁飞他爸爸你晓得的,香港大老板,将来宁飞结婚还不都帮他准备的妥妥帖帖的。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真是不要太体面哦。”
郑家姆妈越说越扎劲,喉咙也响了起来。
“坏就坏在宁飞他爸身上。不对,打从宁飞爷爷他身上就没好过。”
吴敏芳冷笑,“他爷爷为了去香港抛下他阿奶,他爸爸为了去香港不要他妈妈,你能保证宁飞他将来不为了钞票,为了前途抛妻弃子吗?”
老天爷,姆妈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
何晓霞当下想要冲出去阻止,却被宁飞一把攥住肩膀。
“嘘……让她讲。”
宁飞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充满威胁的眼神吓得何晓霞手脚发凉。那曾经一度让何晓霞迷恋的浅色的眼珠此时此刻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竖瞳,而自己就是被盯上的猎物,完全失去了挣扎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