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霞怕表妹第一天开张没生意，想过来帮她撑撑场面。没想到远远地就看到小店门庭若市，客户进进出出川流不息，倒是把她给惊着了。
“开业酬宾，全场八五折，走一走瞧一瞧。”
“最近欧美港台款式牛仔服，牛仔裙，牛仔裤，青春亮丽，让你走在时代前端。”
还没走到门口，一片热闹的叫卖声便传了过来。
再走进了一瞧，只见荣佳音站在当门口，举着高音喇叭一遍遍循环播放着歌曲《红日》，为自家店铺打广告。
然而走近一瞧，才发现里头的“猫腻”。
真客人是有，不过熟人也不少，半个弄堂的年轻人都来了。
柜台边，李耀鹏正在和荣佳音讨价还价，他嚷嚷个不停，一会儿要裤子，一会儿要夹克。
宁飞倒不怎么多话，只是站在门口默默挑选。然而他长得实在好看。好几个女孩子本来并不打算进店的，为了多看他两眼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鬼使神差地买了一件，又买了一件……
就连久未谋面的堂哥何建军竟然也侧身其中，正在帮忙搬货，忙得满头大汗。不用说，大门口那几个“新店开张，全场折扣”的美术字，一定是何建军写的。
何晓霞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人来帮忙，看来自己真是多余操心。
“表姐，表姐。”
看到何晓霞，荣佳音欣喜地走到她身边，一把牵起她的手，“你来了，我真开心。”
荣佳音穿着店里最贵的牛仔夹克配黑色踏脚裤。用红丝巾当发绳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顶着个蛤蟆镜。耳朵上带着两个硕大的红色亚克力耳环，一晃一晃，打眼极了。
“表姐，你看中什么我送你。”
荣佳音说着，抖了抖手里的牛仔裤，“你看这件怎么样，卖得最好了。”
何晓霞瞪大眼睛看着裤子后方的标贴，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是什么牌子的牛仔裤？苹果牌吗？”
上海这两年最流行苹果牌牛仔裤，据说是美国的大牌子
，因为很多港台明星都穿过，引得年轻人趋之若鹜。为了买一条牛仔裤，不惜花费几个月的工资。
只是眼前这个“苹果”的形状跟她印象里的怎么有些不太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是……梨牌。”
荣佳音含混地说。
“什么？”
何晓霞没听清。
“是苹果梨牌。不是苹果，也不是生梨，是苹果梨。”
被逼急了，荣佳音只好坦白。她咬着何晓霞的耳朵低声道，“正宗苹果牌那么贵，学生哪里买的起。他们买的起，我也进不起啊。苹果梨蛮好的，质量款式和真的苹果没什么区别。再说了，谁没事盯着人家屁股上的标贴看啊。”
“都说无奸不商，果然一点没错。“
何晓霞乜眼笑道，“嘉应子你真是蛮会做生意，找了那么多人给你做‘撬边模子’。”
别人就算了，连宁飞都来帮忙，何晓霞觉得不可思议。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量，都是看在大发哥哥的面子上。”
荣佳音低头摸了摸耳坠。
“周大发呢？他不是老板么，怎么人不见了？”
何晓霞左顾右盼，没看到周大发的影子。
“他去订盒饭去了。”
本来荣佳音想要请大伙吃顿好的，一来庆祝开业，二来犒劳一下大家。但是店里生意太好了，实在脱不开人。而且宁飞说了，中午学生们都要出来吃饭逛街，所以等会才是真正的客流高峰，万万没有扔下铺子去吃午饭的道理。
荣佳音深以为然，让周大发去附近的小饭店订盒饭。当然，有个主要原因荣佳音没有说出来——好不容易经过她的精心策划，小小的店堂里站满了帅哥，如果周大发站在里面，一来他的体积太大，转不开身，二来会拉低店铺的美貌值。当然并没有说大发哥长得很难看的意思。大发哥这种吨位和白白胖胖的长相深得弄堂里阿姨妈妈的喜欢，属于“洪福齐天”型。就是不怎么符合女大学生的审美。
说到审美，荣佳音暗暗给店铺里的三人归纳起了类型。
先说李耀鹏，今天他为了给自己当撬边模子，特意打扮了一番，总算没有再穿那件土气的蓝色工作服。他生的浓眉大眼，是典型的传统型帅哥。穿上牛仔夹克后还真的有些明星味道。
再说何建军。今天之前荣佳音都不晓得堂哥身材那么好，他一进来就脱掉外套默默干活，不一会儿就干得满头大汗。汗水浸湿白色汗衫的后背，隐隐约约透出背部优美的肌肉线条，引得几个女孩子盯他盯了半天，不约而同地露出痴痴憨憨的笑容。
至于宁飞……还用说吗？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模特，人群中最闪亮的高质量男性。今天上午做成的生意，至少一半都是被宁飞吸引过来的。荣佳音心想要是她跟宁飞商量一下，求他每个礼拜来帮忙个一天半天，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嘉应子，你怎么还对他们评头论足起来了……”
何晓霞被荣佳音吓到了，这话要是被她姆妈听到，不知道要怎么冷嘲热讽，小姑娘家家的说这种话，真是不知羞。
“说说怎么了？都是自己人，又没有外人。”
荣佳音瞪大眼睛，“再讲了，你晓得他们男生怎么在背后讲我们？”
“他们也会谈论我们？”
“当然了。你以为呢。女人说男人，男人说女人，食色性也。”
“那……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说我的？”
何晓霞声如蚊呐。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宁飞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觉得她没有半点志气，只会听从姆妈的摆布。又或者觉得她平淡乏味，面目可憎……
“你想知道啊……你去问周大发啊。”
荣佳音促狭道，“他和宁波阿娘一样，都属广播电台的。你去问，他包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才不要和他说话。这个人……太俗气。”
听到周大发的名字，何晓霞眉头大皱。
“老板，老板，这条裙子里面还有吗？”
见客人呼唤自己，荣佳音拍了拍何晓霞的肩膀，“你在这里随便看。”
说着，风一般地走了。
何晓霞转头看了看宁飞，正打算鼓起勇气找他说说话，却看到范明月和杨秋晓两个正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踮起足尖往里头张望。
何晓霞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背过身去，不想和她们多做接触。
她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得罪了范明月她们几个，自打开学起就明里暗里针对自己。明明是同班同学，上课却不叫她，吃饭也故意不和她一起。何晓霞不明所以，不过也不太在意。她本来就性格冷淡，习惯了独来独往。没有人搭理她，不带她玩，她也一个人乐得清静。
什么同学，什么室友，哪怕是邻居也一样。何晓霞满心满眼只有宁飞一个人，至于其他人，都是“周大发”一流货色。
第15章 骚扰
“何老师你来了。”
伴随着悦耳的门铃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乳白色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憨厚的脸。
“你好，月月爸爸。”
何晓霞一手搭着书包带，一手拎着长柄伞。雨水在伞尖汇聚，落在门口灰色的入门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那么大的雨，真是幸苦何老师特意跑一趟了。”
被叫做“月月爸爸”的男人朝窗外看了一眼，殷勤地接过雨伞，转身走进露台。
“我把伞撑开晾着，一会儿就能干。”
他从露台折返回来，看何晓霞依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屋的意思，忙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红色的女士棉拖鞋。
何晓霞矜持地接过鞋子，弯腰脱下染上泥浆的宽口皮鞋。把脚伸进拖鞋的时候有些迟疑，因为棉拖鞋上绣着鸳鸯的图案，很明显是属于女主人的。
“老师你进来呀。你先去书房，我帮你去倒杯乐口福。”
见男主人又转身进了厨房，何晓霞缓这才缓走进屋子，随手关上房门。
穿过玄关，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袁家做家教，然而何晓霞每次都感动于他们家的舒适和明快。这栋位于市中心的小别墅深藏在一片茂密的树荫后，很难想象几步之外就是繁华喧闹的南京路。拥有黑色钢窗和打蜡地板的房子被上海人称为“新式里弄”，更是何晓霞母亲口中的“上只角老洋房”。
与何家那种挤满了七十二家房客的石库门房子截然不同，住在“上只角老洋房”的袁家虽然只占了三层别墅的底层，然而自带厨房厕所的三室一厅格局却依然让人羡慕，更不要说还因为地利之便拥有一片小花园。
第一次来做家教的时候，何晓霞被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觉得即便是她视为豪宅的宁家，与之相比都显得略微逊色。毕竟宁家没有抽水马桶，每天早上仙女一样的宁妈妈和弄堂里所有的女人一样，要拎着马桶排队等粪车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