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笨到这种地步?”
周大发姆妈听完忍不住问,有点怀疑这个小赤佬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我不笨,不笨能落榜三次吗?”
周大发恼羞成怒,“别说这些没用了。明天说好了和嘉应子一起去华亭路进货,她都跟人家老板娘打好招呼了,现在可怎么办?”
周大发双手抱头,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昨天他爸拿着皮带把他从剃头店抽到后面睡觉的屋子,又从屋子里头把他抽上大马路,抽的周大发屁滚尿流,抱头鼠窜。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那点威风,都烟消云散了。
周大发的姆妈看他快要被打死了,终于上来阻拦,说儿子算了吧,现在学剃头还不算晚,这就是命。
“什么命?我不信命!我不要学,我不要当小剃头!被人喊了一辈子‘小苏北’已经够惨了,要是还做剃头匠,晓霞她是真的要看不起我了。”
周大发捂着脑壳闭眼大喊。
上海人瞧不起外地人,瞧不起乡下人,尤其瞧不起他们这些当年从苏北逃难来的难民和他们的后代。因为口音的问题,因为他家祖传的职业,周大发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冷言冷语,受了多少奚落。他才不要认命,他要赚大钱,讨大学生做老婆,将来生个儿子,也读大学,坐办公室,当人上人,永远不受欺负。
“姆妈,侬帮帮我,侬帮帮我呀。”
周大发拉着他姆妈的手,鼻涕眼泪一把抓。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儿子死皮赖脸的模样,周家姆妈忍不住摇头,心想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才人五人六了几天就被打回原形了。
只不过为什么他满口晓霞晓霞的?儿子不是和嘉应子合开服装店吗?
吓?
周家姆妈脸色大变。
难道自家宝贝儿子,看上了楼上那个凶女人的女儿了不成?
第14章 开业大吉
“宁飞哥,我叫你阿哥了,你这次一定要救救我。”
偷存折东窗事发,周大发走投无路,只好去找宁飞求助,把他约上天台商量。
“钱都被你爸拿走了?包括嘉应子的本金?”
宁飞深吸一口气。
“对。”
周大发惭愧地低下头。
他爹把上回他偷的钞票也算在里面,连本带利统统没收。老周说了,下次再被他发现偷东西
,直接用刀把手斩掉,就当为民除害。周大发的姆妈平时对老公都吆三喝四,这次看他真的发火,吓得都不敢维护儿子了。
“明天就要进货?”
“是。明天一早,跟嘉应子约好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银行马上要关门了!”
宁飞一把拉住周大发的衣领往家里冲。
赶在银行关门前的一刻,两人总算把钞票提了出来。
“这一份是嘉应子的本金,算是你欠她的。”
宁飞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桌子上。
“这一份是你的本金,算是你欠我的。”
宁飞把钞票垒了起来。
周大发捣头如蒜。
“先讲好了,你的这一份我是要收利息的。一会儿你给我写张欠条。”
“应该的应该的。”
周大发都想哭了。
那些所谓的“兄弟”只会骗他钱,宁飞不但借他钞票翻本,收的利息比银行还要低。什么叫做“过命兄弟”,这才是真的“过命兄弟”!他以前觉得宁飞这个人眼睛长在额骨头上,身上自带旧社会资本家公子哥气息,让他这个劳动人民的子弟总感觉格格不入,不是一个道上的。但是通过这次他明白了,亲不亲不止按照阶级分,更重要的是人品,宁飞的人品比24K黄金都要来得硬挺。
“至于这个……算是我的本金。我决定入股你们小店,赞助你们。”
宁飞说着,不动声色地从红色马夹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比刚才那两叠钞票加起来都要厚。
“宁飞,不对,阿哥,你是认真的吗?”
周大发眼珠子都要从小小的眼眶里崩出来了。
“当然是认真的,还有什么比人民币还要真吗?”
宁飞斜眼看他。
“阿哥,我没想到你那么看好我,我实在太感动了。”
这辈子都没被人那么期待过,周大发不止想要喊他“阿哥”,简直想喊宁飞“阿爸”!
“主要是看好嘉应子,你是顺带的。”
宁飞把手从周大发汗津津的两只爪子里抽出来。
“嘉应子?”
周大发先是一愣,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假设从他圆滚滚的脑中升起。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宁飞喜欢嘉应子!
难怪那天吃火锅的时候他看荣佳音的眼神那样滚烫,比红油锅底都要来的热辣。
宁飞阿哥喜欢嘉应子,自己和嘉应子的表姐也算是两情相悦。
如果他们两对都成功的话……他和宁飞岂不是要做亲戚了?周大发倒吸一口气,看宁飞的眼神又热络了几分,几乎已经把他当做半个连襟了。
“宁飞阿哥,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啊……”
周大发十指交缠,扭捏地问。
晓得宁家有钱,不知道有钱到这个地步,竟然随随便便可以拿出几万块周转。
“我上大学之后就和朋友一起炒股票,多少赚了一点。”
宁飞淡淡地道。
“股票我知道,我一直想玩的,就是找不到人带我。宁飞阿哥,要不你带带我?”
周大发陡然激动起来。
三年前上海建立了建国后首个证券交易公司,允许民众参与股权投资买卖。可股票市场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必须先购买“认购证”,然后凭证购买八大股。那一年周大发头一次高考失败,就因为他满脑子股票证券,心思根本没有放在读书上。高考前一个礼拜还带着几个小兄弟去西康路101号的证券交易所门口排队,帮人代买认购证。一张认购证三十块,佣金五块,买得越多,佣金越多。那个夏天周大发靠着排队当黄牛赚了好几百。
那时候他还洋洋得意过一阵,觉得自己是个赚钱的天才。后来才知道三十块钱的认购证不到两个月价格就翻了一百六十倍,变成了四千八百元一张。不但如此,那些头一批勇敢吃螃蟹的炒股者,有人只用了一晚上的功夫就从一贫如洗变成了万元户。
想想自己,看看别人,他爷老头子从年头剃头到年底吃心吃力累死累活才赚多少钱。哪怕自己考上大学,将来去当白领,一个月又能赚多少钱?
想到这里,课本上这些佶屈聱牙,板板正正的文字变得越发面目可憎起来。
周大发想要做股票,可他知道这东西没有人带是入不了门的。然而周围都没有炒股票的人,他爹妈更觉得炒股票是旧社会的“投机倒把”行为,视为洪水猛兽。
谁曾想,炒股票的高手竟然就住在自己楼上,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周大发顿时兴奋不已。
“大发,不是我打击你。就你的脑子,炒股票这种事情真的不太适合你。”
宁飞正经道,“而且我刚才说了,我帮你是因为要帮嘉应子。如果你不想和嘉应子一起做生意的话……那我不投资了。”
说着,就要把桌上的钱拿回来。
“做做做,怎么不做,我当然要和嘉应子一起做生意。”
周大发见状,连忙一把把钞票搂在怀里。
开玩笑,这点钱明天不到位,嘉应子还不拿刀砍死他。
至于股票的事情……他周大发懂得什么是审时度势。等他成了宁飞的表姐夫,还怕宁飞不对他倾囊相授吗?
“那好。我是大股东,有发言权。你给我收收心思,把精力都放在店铺上,不准再想股票的事情,更不准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在一起。”
宁飞不知道他的心思,叮嘱周大发不要忘乎所以。想到那天和“黑猫”的街头追逐大战,宁飞至今都心有余悸。
“我那天看她卖丝巾,觉得她很懂生意经。就是缺点启动资金。需要有人在后面推一把。”
他知道嘉应子外表看起来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一样没心没肺。实际上自尊心不在她表姐何晓霞之下。本来宁飞还在苦恼该怎么帮到她,没想到瞌睡送枕头,出了周大发这档子破事。
“了解,了解。”
周大发头如捣蒜。
“我回头就告诉嘉应子。让她知道我们的队伍壮大起来了。”
“不行,你绝对不能告诉她。”
宁飞急了,“不然我就撤资。”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你照做就是了。”
宁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周大发到底念了三年“社会大学” ,早就练就了一身看人眼色的本领。嘿嘿一笑,低头不语。
金秋季节,荣佳音和周大发合开的“红日”服饰店在阵阵鞭炮声中隆重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