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秀凤只好
忍下屈辱的泪水,嗓音中微微发颤:“那就多谢了!”
秀凤踏着暮色回到家中时,正遇见秀月背着一捆秸秆迎上来。她发梢沾着草屑,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喜不自禁:“阿姐,鲁彦回来了!”
秀凤悬着的心重重落地,笑道:“是么?那可太好了……”
见她扬起的唇角中带着凝重,秀月驻足问道:“顾太太到底不肯相帮?”
秀凤黯然摇头:“是我想得太容易了。”
“不要紧。”秀月拉住她手,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带。“鲁彦已借到了粮,这下我们不愁吃喝了。”穿过院墙缺口,秀月兴冲冲地掀起谷仓草帘:“阿彦,快瞧瞧谁来了!”
仓房里浮动着谷壳的尘埃,一个黝黑精瘦的身影半蹲在暗处,正往地下铺撒未脱粒的稻谷。听见声音时,他攥着连枷慢慢直起脊梁,单薄的粗麻短褐已洇出了汗渍。
这还是秀凤第一次跟自己的妹夫打照面——见他生得方方正正的一张面庞,麦色肌肤下眉眼却细长清俊,未开口先透出三分文气。他抬手蹭掉鼻尖的谷糠,向秀凤点点头,喊了声“阿姐”。
秀凤“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瞥向了堆在角落的粮袋,默默数着:一、二、三……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这么多稻,是从哪里弄来的?”
鲁彦又弯下腰去,简短地答道:“借的。”
秀凤捏着衣角,声音微微发颤:“借?这战乱之年,谁家能借这么多粮食给你?”
“阿姐大可宽心——”鲁彦并不看她,只顾着将木制连枷挥出劲风,几粒脱了壳的梗米蹦跳着跃上秀凤的脚背,“别人肯借,总归是家中还有余粮。我既开了这口,就晓得自己还得起。”
秀凤被这回答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也不自觉红了。
秀月扑哧一笑,牵起姐姐的手轻轻晃动着:“阿姐你看他,扛了几袋米回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们先别搭理他,只管做饭去,等闻着了香气不愁他不服软……”她不时瞥向那个埋头劳作的身影,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秀凤心下慨然,伸手接过了她背上的秸秆,轻声道:“还是我去做罢,你有了身子,正该好生歇着。”
当晚秀凤便收拾被褥搬去了别的房间,秀月想要阻拦,秀凤却道:“哪有让你们夫妻分离的道理?”秀月便红着脸不说话了。
之后数十天里,日子虽过得清苦,倒也其乐融融。鲁彦肩挑手提,包揽了全部重活。秀凤姊妹也挽起衣袖,洗衣、缝被、洒扫,样样都学着干。硬是赶在除夕来临之前,将后院和三间平房拾掇得干干净净。
只是年夜饭终究透着寒酸,桌上只见几碗水煮的素菜,鸡鸭鱼肉俱无踪影。唯一的荤腥就是鲁彦凿冰摸到的一把小螺小虾,加盐煮过后竟十分鲜美,三人险些连自己舌头也吞下去了,于是就着米汤分食个精光。
灶间因生着火,比别处温暖许多,大家便不急着回房歇息,围着灶台絮絮闲话。秀月倚在姐姐肩头,忽然感慨道:“阿姐,你说当年爹给东家当长工的日子,可像咱们现在这么艰难?”
秀凤笑着往炉膛里添了把秸秆:“爹那会儿寅时三刻就要起床挑水,稍微打个盹,东家的鞭子便抽上身了。你这懒猫便是赖到日上三竿,我跟鲁彦可曾动过你半根指头?”
鲁彦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只是默默听着她们说话,自己很少开口。秀凤偷眼瞧着自己这位妹夫,心想他倒是个厉害人物,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似块木头,一旦开口却是寸步不让,干起活来更是踏实可靠、思路清晰。对妹妹超越门第的识人之明,不禁生出三分敬佩来。
炉膛里橘红色的火焰噼啪跳动着,炽热得仿佛是罗杰眼底的光,灼得她脸颊发烫,思绪飞扬——去年此时,罗杰正握着她的手情话连篇,可当码头诀别之时,那双曾盛满柔情的灰眸却如同两柄冰锥,刺得她心头淌血。
“阿姐……”秀月的指尖忽然攀上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令她登时清醒过来:“嗯,怎么了?”
秀月柔声道:“你还记得运回程家的那五台织机么?”她的瞳仁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清澈沉静,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当年你说过,这五台织机只是暂借,如今什么时候才能归还?”
“怎么突然提起这档子事来?”秀凤皱起眉,狐疑地打量着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家的作坊早教日本人搬空了,哪里还有织机可还?”
“可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秀月小声争辩道,“程家既有保管的责任,就算丢了织机,也赖不到我们头上吧。”
秀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想让我去问程家讨这笔账?”
秀月低下头不响,鲁彦举着粗陶碗闷头喝水。秀凤望着两张神情闪烁的面孔,气得笑出声来:“大家心里都明白,当年名义上是借,实则是我变着法贴补娘家。程家老太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倒要我不顾体面去讨钱?”
秀月脸上掩不住的失望,别过头淡淡道:“你不肯就算了。我也无心为难你……”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三人都不再开口。枯坐了一会儿,秀凤便推说头痛,起身回房就寝。
推开门时,刺骨北风裹挟着零星雪花扑面而来。秀凤裹紧衣领,想起了存在汇丰银行保险柜的财物。她在心中暗暗盘算:这笔钱已是她最后的保障,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刻,即便亲如妹妹妹夫,也绝不能教他们知道。
第92章
除夕夜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之后,三人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鲁彦倒是一如既往的少言,秀月却也不像之前那样有空便来缠着姐姐说话了。她怀孕已有近五个月,白日里也时常倚着门框打盹。秀凤因此包揽了大部分家务,虽然十分辛苦,倒也不曾有过一句抱怨。
元宵节这天早上,秀凤正与鲁彦对坐着吃粥,见他始终垂眼盯着碗碟,耐着性子将咸菜碟朝他推了推:“我前日刚去桑园看过,倒没遭太大祸害。等嫩芽长出来了,正好拿头茬桑叶去镇上换蚕种。”
她眼神微微发亮:“各地都在战乱,今年生丝怕是要涨上天。”
鲁彦头也不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应和。
秀凤心中恼意甫生,抬眼正好看到妹妹扶着腰跨过门槛,连忙起身给她碗里添粥。
秀月挨着鲁彦坐下,轻声道:“今日还要去田里么?”
鲁彦道:“嗯,吃完就去。”
秀凤将一碗稠粥推到秀月面前,问道:“冻土还没化哩,去田里做什么?”
鲁彦觉察出秀凤在向自己问话,抬起头正撞上她的目光,不得不开了金口:“去年逃难走得急,地里还倒着好些秸秆。烧也好,埋也好,总得赶在春分前处理了。”
秀凤眼光扫过他脸上:“你一个人干得了多少?”
鲁彦道:“能干多少干多少。等开春了,再想法子去隔壁村借牛。”他呼噜两口将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身道,“我走了。”
秀凤质疑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鲁彦扛着锄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中。她怔了半晌,忽然轻轻摇头:“阿月,鲁彦这么讨厌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秀月避开姐姐的眼光,笑道:“阿姐别跟他计较,他只是天生不爱说话……”
见妹妹矢口否认,秀凤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其实她心知肚明,鲁彦之所以对她没好脸色,多半还在记恨自己反对他入赘白家的往事。一想到他如此不忘旧仇,往后却还要一起长久过日子,秀凤心中甚不是滋味。
只是她不愿令妹妹为难,索性岔开话题,兴致勃勃地将采桑养蚕的计划又说了一遍。秀月默默听完,却显得没什么信心:“可你从未养过蚕……”
秀凤不以为然:“虽不曾亲手养过,但瞧也瞧了十几年了,蚕
房里那点事能有多难?这事你不必操心,我自有打算。”
她仰起脸微微一笑:“等生丝卖了钱,先给你添两件衣裳。等到下半年农忙时再雇两个短工,将荒废的农田都重新开垦起来。若还有闲钱,便可着人去嘉善打听耀祖的下落……”
只听筷子在碗边磕出清脆一响,秀月已经变了脸色:“这是要做什么?”
秀凤伸手握住了她,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翠姨娘,可耀祖总是爹爹的骨血——是生是死,至少得有个准信。”
秀月沉默了片刻,骤然抽回手来,冷笑道:“眼下这个情形,家里多一个人,便多支出一份口粮。阿姐操心别人之前,是不是先顾着些自己?”
秀凤见她如此无情,也不禁着了恼:“我要是只顾自己,留在苏州岂不更好?何必回这里来?”
秀月定定地望着她:“可不是?程家大少奶奶向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实在犯不着跟我们一起吃苦挨饿。”
秀凤不由凛然变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