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70)

  秀月握住了她手,轻声应道:“嗯。”但脚步却纹丝未动。

  秀凤凝视着她眼底缓缓涌起的哀伤,不安之情油然而生:“怎么了?”

  秀月犹豫了片刻,终于哽咽着说出了口:“阿姐,妈已经走了。”

  第90章

  秀凤由妹妹牵引着走向后院时,犹带着梦游般的茫然神态,心里还在反复咀嚼着那句:“妈已经走了……走了……”她蹙着眉冥思苦想,仿佛难以明白这话里的含义。

  她失魂落魄地想到,母亲故去了,绸缎庄也不复存在,所有支撑她回家的理由都已烟消云散。她此时竟没感到多少悲伤,反而觉得自己历经磨难的归家之路荒唐得可笑。

  她蓦地想起离开上海前,罗杰说过的那句话:“等你踏出上海的土地,你就会知道谁是那个真正可笑的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挫败感猛然袭来,此时她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或许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罢了。

  秀月指着墙根下的三间平房道:“只剩这几间屋子不曾过到火,我们现在都住这里。”

  秀凤回过神来,认出这是过去佣人们居住的地方,点了点头,突然又问:“谁是‘我们’?”

  “我和鲁彦

  ……”秀月低声道,“刚回来的时候,妈妈也跟我们一起。但她病得很重,又寻不到大夫,没几天便故去了……”

  想到母亲生前亲眼见证了家园被摧毁的惨状,一丝痛意再次从心底攀升了上来,秀凤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不去多想,转而问道:“妈的后事是怎么安排的?”

  秀月默默攥紧了拳头,沙哑着声音道:“我们剩下的钱不多,只打了一副薄棺,在屋后起了坟。”

  秀凤敏锐捕捉到了妹妹闪烁的眼神,心知她没有说实话,却又不忍揭穿。她沉默了片刻,又追问道:“鲁彦去哪里了?”

  秀月骤然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鲁彦借粮去了,走了三天……这三天,只剩我一个人……”

  秀凤盯着过去玉团儿似的的妹妹如今蜡黄的脸,黯然叹息了口气,将她的头揽过来靠着自己的肩膀,柔声道:“没事了,我在呢。”

  秀月伏在姐姐怀中,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秀凤轻抚她枯黄的发丝,不住口地安慰着。忽地想起要紧事来:“姨娘和耀祖呢?”

  话音刚落,便觉怀中人轻轻颤动了一下,秀月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庞,吞吞吐吐道:“逃到南浔那夜,姨娘说要去投奔她嘉善老家的亲戚……她不仅抱走了耀祖,还趁我们不注意,卷走了大半金银细软……。”

  秀凤只觉脑中一声轰鸣,听到秀月继续说道:“阿姐晓得的,爹死的时候她就想走了……那会儿妈正病重着,我们既要照顾妈妈,又要收拾东西逃难,没人管得了她。”

  秀凤猛然扳正秀月双肩,目光直直逼视着她:“她走便走了,你怎么能由得她带走耀祖?”

  秀月突然轻笑出声:“那是她的孩子,我哪里拦得住?”

  秀凤急得嗓音都劈了岔:“可那也是爹爹的骨血!白家只留下这么一个独苗,交给了她,往后如何还找得回来?”

  秀月此时也挺直了脊背,冷声道:“找不回来又怎样?乱世中人命贱如草芥,何以见得儿子的命就分外金贵?”

  秀凤脸色煞白,一时说不上话来。秀月欲伸手牵她,却被重重甩开。

  秀月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一字一句虽不响亮,却掷地有声:“阿姐怕是忘了鲁彦早已入赘?往后我生的儿子就能继承白家香火,哪用得着阿姐操心断子绝孙的事情?”

  是夜,秀凤虽浑身酸软难当,却始终难以入眠。无边寂静中,蛰伏在心底的痛楚再也抑制不住,一点点破土抽枝,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五脏六腑顶得生疼。她狠狠咬住被角,压抑着喉头的呜咽声,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着。

  不知何时,身后也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哭声越来越大。秀凤忽然心软下来,伸手抚向秀月颤抖的肩胛:“阿月!”

  秀月侧过身子,月光凄清,映着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她带着哭腔道:“阿姐,我好害怕……要是鲁彦回不来了可怎么办啊?”她忽然投入秀凤怀中,抽抽噎噎地哭着:“我肚里已有了孩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鲁彦临走前留下的两袋小米已所剩无几,秀凤虽饿了两天,却仍是心疼妹妹,给她盛了厚厚一碗,自己碗里只有些稀汤寡水。

  秀月过意不去,执意要匀她一半,秀凤微笑着阻拦:“你能饿着,肚里的孩子也饿不得。就连这碗汤本来也是你们娘俩的口粮,生生教我分了去……”

  秀月沉吟道:“阿姐,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秀凤心中早有了主意:“我今天就去一趟镇上,寻顾太太说话。”

  秀月不解:“寻她做什么?”

  秀凤道:“你不是说家里的织机都是顾家拉走的么?我这就去找她讨个公道,问问她为何不顾亲戚情分,竟要置我们于死地?”

  秀月瞪大了眼,半晌才幽幽道:“织机在顾家库房不假,可阿姐当真不晓得顾镇长如今替谁当差?”

  “我当然有数。”秀凤吐出一口气,恨恨道,“但他们这番劫掠,抢走的可不止是织机,还有丝绸、粮食……你猜多少充了日本人的军库?多少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秀月垂眸不语,手执竹筷在米粥中轻轻搅动,不安之情溢于言表。秀凤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柔声道:“别怕,我也不是真的打算讨还织机。但家中眼看就要断粮,只好先去碰碰运气,她若还念着亲谊,多少总能还回来一些东西。”

  秀凤刚收拾过碗筷,秀月便指引她往玉芬的衣箱去翻找干净衣裳。箱笼里不过三五件旧衣,皆是仓皇出逃时胡乱收拾出来的。秀凤脱下身上这套破烂衣衫,拣了件姜黄连枝纹毛料旗袍换上。这件衣服原是去年新做的,秀凤从未见过母亲上身的样子,此刻贴着肌肤却也生出些微暖意来。

  去镇上仍然只能步行过去,好在路程不远,秀凤走不到三刻钟便望见了日军岗哨。那土黄色的军服甫一入眼,秀凤便不自觉地颤栗起来,值守的哨兵见她神色慌张,厉声呵斥道:“干什么的?”

  秀凤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回老爷的话,正要进城探望顾镇长和夫人。”她故意说得一口本地白话,也不知那兵听懂了多少。他刚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身后有人嚷嚷了起来:“喂!哪个贼骨头偷了老子的褡裢?”

  街角骤然聒噪起来,那几个哨兵不明所以,扛着枪便围了上去。秀凤不敢回头,连忙趁乱进城去了。

  第91章

  秀凤惊讶地发现顾宅门口竟也有日军把守,便不敢走得太近,只在斜角巷口张望。苦等一个多钟头,终于望见顾太太坐上马车出门来,便横下心拦在必经之路上。

  顾太太挑起车帘端详半晌,迟疑道:“这位是?”

  秀凤道:“我是沈玉芬的女儿。”

  “唷——”顾太太拉长了声调,翡翠耳坠在鬓边摇曳生姿,“原来是阿凤——算算你嫁去苏州也有五六年光景了,怎么这时候回来?”

  “我来送我母亲一程。”秀凤语调平静,眼底却如同淬着寒冰。

  顾太太干咳了一声,偏头避开她的眼光:“你妈妈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又问,“你找我做什么?”

  秀凤缓缓道:“我家二十台织机、五十担秋粮、上百担生丝全部遭劫。我来求顾镇长主持公道。”

  “这话就说得没意思了!”顾太太陡然拔尖了声调,忽又警觉地瞥向身后的日军岗哨,压低嗓音道,“你要击鼓鸣冤,先找准了日本军营的大门再说!”她“啪”地摔下车帘,向车夫喝道,“走!“

  秀凤虽满怀愤懑,却知道此时针锋相对并无益处,急忙伸手抓住车辕:“太太请留步,我并非那个意思……”嗓音倏然软了下来,“如今家徒四壁,只剩我跟秀月守着空宅,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也不敢来叨扰镇长和太太。”

  “这是打算借钱?”顾太太丹凤眼斜斜飞起,嗤笑出声,“既是家徒四壁,你准备拿什么抵账?”

  秀凤臊得满脸通红,却郑重道:“只借一百大洋。我在上海银行户头里还有些存款,等形势稳定些……”

  顾太太冷笑道:“红口白牙的话,我可不敢信。”

  秀凤心中着急,差点口不择言:“你从我家抢去的财物可抵多少个一百大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垂首道:“太太,求你看在我妈妈的面子上……”

  顾太太眉心微蹙,见远处日军哨兵正朝这边张望,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也罢,回头我着人往你家送些粮食,也不用你还了。但再来纠缠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

  见秀凤仍死死攥着车辕不动,顾太太挑起眉道:“我这府里的开支用度也吃紧,要是每个上门的亲戚都要接济,家里哪还揭得开锅?你要嫌少,我倒乐得省下两袋白米,还能每人多吃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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