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从茶楼出嫁。
整个金陵,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憋屈吗?
当然憋屈!
她本该从镇国将军府那高门大院的闺阁里,风风光光地嫁入永宁侯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在一个迎来送往、满是铜臭味的茶楼里,等着被抬走!
恨吗?
当然!她恨谢无虑的算计,恨父母的凉薄,恨卫子恺的虚伪,恨谢桑宁抢走她的一切!
如今这身嫁衣,是她得来的唯一的东西。
她要死死捏在手中。
她要学那谢奴儿对待大皇子的样子,她要复他们算计自己的仇,她要让侯府不得安宁!
只要她嫁进去,那便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夫人...到时候,谁都得给她几分面子!谁也不能再随意欺辱她!
就连谢桑宁也不行!
“姑娘,吉时快到了。”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婆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脸上堆着笑。
这是茶楼老板王富花钱请来的,专门给谢无忧送嫁。
另外几个婆子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嫁妆,那是几口同样贴着大红喜字、却明显透着几分寒酸气的箱子。
谢无忧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镜中自己身后的年轻男子。
那是茶楼老板王富的独子,王金宝。
他此刻正紧张地搓着手,按照规矩,待会儿将由他充当兄弟,背谢无忧上花轿。
认王富当义父,让王金宝背她出门…这是王富笑眯眯的提出的条件。
话里话外透着施舍——你谢无忧名声臭了,亲爹娘兄弟靠不住,我王富不嫌弃,愿意给你这个体面,但你得认下我这门亲。
谢无忧气急了!她堂堂谢家女,竟要认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做父?
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她能如何?
好的门第重名声,她谢无忧如今在金陵的名声,比那阴沟里的烂泥好不了多少。
谢家早已将她弃如敝履。
除了这想攀附将军府权势的王富,还有谁愿意沾她这身腥?
还有谁肯给她一个看似体面的送嫁?
至于回去找王氏他们,那更是不可能!
忍!
为了踏进永宁侯府的大门,这点屈辱,她咽了!
义父就义父!权当是雇了两个戏子,陪她演完这场出嫁的戏码!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咆哮。
“让我进去!我是无忧的亲娘!我要送我女儿出嫁啊!”
是王氏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滚开!你们这些下贱东西!敢拦我?我是谢无忧她爹!她身上流着我的血!今日这杯女婿茶,老子喝定了!”
谢承宗的怒吼震得楼板都仿佛在颤。
谢无忧眼神一冷,他们还有脸来?!
现在倒是知道后悔了?算计自己,让自己给他们儿子铺路的时候呢?
守在楼梯口的茶楼伙计和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死死拦着,不让谢承宗和王氏冲上来。
王富腆着肚子站在楼梯口上方,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
“谢老爷,谢夫人,消消气,消消气!不是不让您二位进,实在是无忧亲口吩咐的!她说…从今往后,与二位恩断义绝!让二位守着好儿子好好过日子!这送嫁就不劳烦二位了!”
“放屁!”
谢承宗气得满脸通红,跳脚大骂,“她是我生的!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她说断就断?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廉耻、死皮赖脸硬嫁的贱货!要不是老子生了她,她能攀上侯府的高枝?现在翅膀硬了,想甩开老子?门都没有!”
他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横飞:“王富!你个下九流的商贾!别以为认了她当义女就能攀上将军府!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让开,不让老子进去喝这杯女婿茶,老子就坐在这大门口!我看她谢无忧怎么嫁出去!我看卫子恺敢不敢从老子身上跨过去接亲!”
谢承宗是彻底不要脸了!
他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谢无虑功名被褫夺,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别说光宗耀祖,连养活自己都难!
而谢无忧这个被他舍弃、被他唾骂的女儿,却摇身一变,马上就要成为永宁侯府的将军夫人!
这泼天的富贵,本该有他谢承宗一份!
他怎么能甘心被排除在外?
今日这杯象征岳父地位的女婿茶,他喝定了!喝了这杯茶,他谢承宗就是卫子恺的老丈人!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楼下的吵闹清晰地传进雅间。
王富的儿子王金宝吓得脸都白了,那几个婆子也面面相觑,惴惴不安。
谢无忧缓缓站起身,嫁衣的裙摆拖曳在地。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看向楼下那对如同跳梁小丑般的父母。
王氏还在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承宗则像个泼皮无赖,叉着腰堵在茶楼正门口,一副“老子不走,看你们能奈我何”的架势。
“这婚事,是府尹衙门白纸黑字判下的!是皇上金口玉言点了头的!他谢承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拦?”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旁边王金宝和几个婆子耳中:
“他敢用他那条贱命,去碰一碰皇上的金口玉言,碰一碰朝廷的法度吗?除非他活腻了!”
这话如同定心丸,王金宝和婆子们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不少。
对啊!
楼下,谢承宗还在叫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王富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正想招呼护院强行把人拖走招呼护院强行把人拖走。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
喜庆的唢呐吹得震天响!
迎亲的队伍,终于来了!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鲜衣怒马、披红挂彩的队伍缓缓行来。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身大红喜袍的卫子恺。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面无表情,但这颜值倒是弥补上了这一点,仿佛一个完美的新郎官。
然而,当队伍行至茶楼前,看到堵在门口、状若疯癫的谢承宗和王氏时,卫子恺表情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厌烦!
第119章 拜堂
娶谢无忧,本就是被逼无奈,是永宁侯府为了保全名声不得不咽下的苦果!
如今,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她这如同市井泼妇般的爹娘闹场!
这简直是把他卫子恺和永宁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勒住马,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茶楼门口,谢承宗看到卫子恺,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委屈的嘴脸,扑到马前:
“贤婿!贤婿你可来了!你看看!你看看这茶楼的狗东西!还有谢无忧那个不孝女!他们拦着不让我和你岳母进去送嫁啊!这…这成何体统!贤婿,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王氏也扑过来,哭嚎着:“子恺啊!我的好女婿!无忧她不懂事,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我们可是你的岳父岳母啊!”
卫子恺只觉得憋屈至极!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地看热闹人群,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就走!
这婚,不结也罢!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恶心,声音带着疏离:
“吉时已到,请莫要误了时辰。”
“不行!”
谢承宗哪里肯罢休,他今天不喝到这杯茶,不坐实了这岳父的名分,是绝不会走的!
“贤婿!今日这杯茶,必须在这里喝!这是规矩!她谢无忧不认我这个爹,难道你也不认我这个岳父吗?没有我,哪来的她?没有她,你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
他这话说得极其无耻,仿佛谢无忧是什么稀世珍宝。
卫子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僵持到极点之时——
茶楼二楼那扇窗户,“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谢无忧一身嫁衣站在窗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谢承宗和王氏那两张写满贪婪和丑恶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
“谢承宗,王氏。我谢无忧,今日在此,与尔等恩断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生,不用你们养!我死,不用你们葬!你们的好儿子谢无虑,才是你们的命根子!抱着他,好好过你们的下半辈子吧!若再纠缠,那我便去告官!”
谢无忧的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卫子恺:
“卫子恺!吉时已过!你还要在下面看戏看到几时?!这亲,你到底娶是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