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看着隐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鬼医圣手。
如此年轻,与他想象中的世外高人形象相去甚远。
“隐白先生。”裴琰开口了。
隐白停下了动作,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点灰白的药粉。
“嗯?”
隐白如此态度实在让裴琰不悦,但裴琰深知眼前此人的脾性:“先生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朕...咳,本人素来敬仰。”
“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先生高才,屈居于这小小诊棚,为寻常百姓消灾解厄,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周围的百姓有些不乐意了,这些达官贵人不像他们,明明都有自己的大夫,为何非要和他们争抢!
再说了,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隐白掏了掏耳朵,似乎嫌对方废话太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话直说,忙着呢。没看我这儿还有一长串人等着呢?”
他指了指外面望不到头的队伍,语气不耐烦至极。
裴琰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
身为九五之尊,放下身段亲临市井,已是天大的恩典,竟遭如此轻慢!
但他此行目的明确,为了这个能掌控生死的奇人,这点委屈...他忍了!
裴琰身体微微前倾:“先生大才,岂可明珠蒙尘?我府上正缺先生般人才。只要先生点头,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乃至朝堂高位...”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隐白:“皆唾手可得!以后先生只需专心钻研医道,无须再为这些柴米琐事,风餐露宿。”
棚外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隐白听完,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消失了。
他歪着头,盯着裴琰,那双眼睛里,满是嘲讽。
隐白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哦?开价倒是大方。”
他随意地朝着将军府方向点了点。
“可惜啊,老子是谢家谢桑宁的人!”
“一人!不事二主!”
第47章 计谋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琰身后两名侍卫再也按捺不住,腰间的短刀瞬间弹出半尺!
从未有人敢拒绝皇上!
棚外的将军府亲卫们脸色剧变,哗啦一声,同时拔出了腰间佩刀!
哼,小姐说过,今日不论是谁来,谁要动粗,那便都动回去!
既是微服出行,那他们便不知道他是皇上,便不存在造反一说!
听他说几句话,早就不爽了。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呼连连,惊恐地向后退缩!
裴琰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下去。
隐白却仿佛没看见那对准自己的利刃和裴琰眼中翻涌的杀意。
他慢悠悠地拿起石臼,旁若无人地继续捣他那半盆药粉,嘴里还哼起小调,俨然一副你奈我何的滚刀肉模样!
裴琰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一个江湖游医,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强烈的杀意几乎要喷出来!
然而,理智占据了上风。
杀隐白?容易!
但这后果...他承受不起!
隐白此刻代表的是谁?
是谢家!是谢桑宁!
谢桑宁的背后又是谁?是那手握铁骑的谢震霆!
他就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口!当着无数金陵百姓的面!
若在此处,因招揽不成而当场格杀谢家供奉的神医,消息传出去会如何?
更可怕的是民怨!
隐白正在为无数贫苦百姓义诊,是百姓眼中的活菩萨!
若天子当街杀此仁医,民心何存?
他裴琰在天下人眼中,岂不是成了残暴不仁的昏君?
必将激起滔天民愤!
史笔如刀,会如何书写这一幕?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憋屈和愤怒在裴琰心中翻滚!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此刻却对一个江湖郎中束手无策!
最终,裴琰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袍!
“走!”
裴琰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棚内,隐白望着裴琰离去的方向嘟囔道:“实在是没劲。”
“下一个!还愣着干嘛?等着老子八抬大轿请你们啊?”
这一嗓子,人群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老天爷!刚才那是谁啊?好大的派头!”
“不知道啊...感觉比尚书大人还要吓人呢...”
“神医真厉害!连那么大的老爷都敢顶撞!”
“你没听神医说吗?他是谢家谢大小姐的人!一人不事二主!真汉子!”
“对!大小姐仁厚,神医仗义!”
“神医威武!大小姐威武!将军府威武!”
谢桑宁正站在瑞雪楼的高台上,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但光看便知道,裴琰已是气得不行。
成了。
裴琰这位帝王,终究还是被她逼得只能按她划下的道来走。
他别无选择。
紫宸殿内,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裴琰端坐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隐白那张混不吝的脸,让他怒火中烧!
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德胜!”
“奴才在!”
“下月初三,颁布旨意开选秀!”
“一应事宜,交由皇后督办!”
这旨意,不再是权衡,而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行的决定!
“诺!奴才遵旨!”
谢桑宁有父亲做靠山,还有富可敌国的泼天财富,如今再加上一个能掌控生死的当世神医...
这些东西,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龙椅之上!
谢桑宁!
这个集兵权、财富、神医于一身的女人!
若让她嫁入其他皇子府中...不,哪怕是嫁入任何一方势力!
都无异于将一把刀亲手递到了潜在的敌人手中!
他裴琰还如何安枕?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几个时辰后便到了谢桑宁的耳朵里。
谢桑宁端坐书案后。
“果然...沉不住气了。”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终究还是被她的手段,逼成了这盘棋上一枚按照她心意跳动的棋子。
瑞雪阁内,谢桑宁的目光落在案上那记录了金陵城无数隐秘的卷宗上。
“如冬,听闻吏部尚书陈益府上的幼子,缠绵病榻已久,太医院已束手,没几日活头了?”
如冬立刻上前:“回小姐,正是。陈家小公子年方十二,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奇症,遍请名医,药石罔效。陈尚书夫妇为此忧心如焚,寻遍天下良方,如今已是...灯尽油枯之兆。”
一旁的如夏也点头补充道:“是啊,小姐,那可是陈尚书唯一的嫡子!三代单传的独苗!钱府如今愁云惨淡,老夫人眼睛都快哭瞎了。”
独苗?唯一的继承人?绝望的父母?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呢。
“很好。那便以本小姐的名义,给吏部尚书陈大人夫妇下一张帖子,邀他们过府一叙。”
“是!奴婢即刻去办!”如冬心领神会,福身退下。
陈益,手握官员任命的顶头大官。
若能借此将他唯一继承人的性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再造之德,又该如何还给她谢桑宁呢?
她精心培养的那二十几个寒门学子,才华横溢,只待今科金榜题名。
然而,登科之后,若无强援引荐,若无实权人物在关键位置提携,纵有才华,也极可能被一张轻飘飘的调令,打发到哪个荒僻之地蹉跎岁月。
她要的可不是这个结果。
用一个独苗,换取她门下学子踏入权力核心的通行证。
这笔交易,在谢桑宁眼中,简直一本万利。
而此刻,深宫御座之上,裴琰紧绷的神经终于因选秀略略松弛。
他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任她谢桑宁背景通天,是猛虎有爪牙,又如何?
天子金口玉言,圣旨煌煌!
这便是天威!
是他身为九五至尊,执掌乾坤的至高权柄!
是她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的枷锁!
裴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当那圣旨降临将军府时,谢桑宁那张脸上,将会浮现出何种不甘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画面,光是想象,便让他胸中郁气一扫。
待她踏入宫门那刻...
裴琰的目光变得幽深而贪婪,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要亲手,一层层剥下她那身坚不可摧的铠甲!
要让她的面具,在他面前寸寸碎裂!
要让她低下那高傲的头颅,明白谁才是她必须仰望、必须取悦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