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场给我往大了铺,金陵城里数得上名号的,都请过来,将军府的名号,你们也用得。”
林如舟与夫人对视一眼,虽不明白为何连时辰都要卡得如此死,但立刻应下:“是,此事夫人定当亲自操持,不敢有误。”
谢桑宁要的,就是这场宴会。
必须在那个分毫不差的点上,当众认下谢奴儿这个义妹。
时机掐得准,就能刚好在圣旨颁布前一刻。
皇帝便是得知了消息,旨意已成定局,想改也来不及。
旨意只说一府出一人。
她谢桑宁的义妹,堂堂正正,未嫁待字,凭什么不能入宫参选?
义妹去了,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就不用再去了。
不仅要送去,还得千方百计让她选上…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这回,也只能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了。
——
谢桑宁回府后,便让人将神医隐白即将义诊的消息传了出去。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金陵城炸开了锅!
轰动!整个金陵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无论贩夫走卒、商贾士绅,所有人都在兴奋地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激动。
“天爷!神医隐白!是那位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人物?”
“将军府!是将军府请来的!要在府门口义诊三天!”一个货郎激动地挥舞着扁担,唾沫横飞。
“大善!这是天大的善举啊!谢大小姐...不,将军府真是咱们的金陵城的活菩萨!”一老者拄着拐杖,声音哽咽。
他那瘫痪多年的老妻,似乎终于看到了希望。
“啧,刘老六,昨儿你不是还拍着桌子骂谢大小姐心黑手辣,西寒城来的母夜叉吗?这会儿倒叫上活菩萨了?”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抱着胳膊,毫不留情地揭短。
被点名的刘老六瞬间涨红了脸,猛地扑上去死死捂住那汉子的嘴,眼神惊慌地四下一瞟,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辩解:“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你…你休要污蔑我!”
三日后,将军府门前,已然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贫苦百姓。
有人连夜就用破席子占了位置,蜷缩在冰冷的石阶旁。
将军府的人并未驱赶,只是默默地维持着秩序。
谢桑宁的名声,微妙地发生着扭转。
那些关于她凶戾狠毒的传言,现在倒是少了不少。
至少,在百姓眼中,能请来隐白义诊的谢桑宁,分量已截然不同。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宫中。
御书房。
总管太监德胜弓着身,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宫外刚刚传来的消息。
裴琰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隐白在将军府门口义诊?”
“回陛下,千真万确,如今金陵城...已然沸腾。”
“百姓们...都在感念谢大小姐和将军府的大恩。”
隐白,那可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鬼医圣手!
他整个太医院的太医绑在一起,也比不上此人一根手指头!
之前裴琰不是没找过。
派出去的人捧着黄金珠玉、许以高官厚禄。
结果呢?次次都被拒绝。
有时甚至连人都见不着。
他裴琰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可偏偏对这样一个江湖游医束手无策。
裴琰不是没想过强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一道圣旨下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绑回来!可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隐白是什么人?
那是玩毒用药的天才!
心狠手辣、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
就算用刀架着脖子把他弄进宫来,你敢让他靠近龙体半步吗?
一碗汤药下去,是救命仙丹还是穿肠毒药,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不敢用。这才是最致命的。
不能强逼,不敢信用。
那么就算费尽千辛万苦把人弄回来,也不过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摆设。
可现在这隐白就在京城,自己亲自去请一次又如何。
说不定隐白会看在天子亲自请求的份上,答应入宫。
第46章 义诊
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前那条平日肃穆的长街,已然变了模样。
临时支起的棚子下,隐白早已端坐其中。
他穿着一身白衣,身上混着草药味。
棚外早已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井然有序,蜿蜒出老远,多是穿着粗布短褐、面带风霜的百姓。
无人喧哗,每一张疲惫的脸上都挂着希望。
几个身着将军府亲卫劲装的汉子,守在队伍两侧。
忽然,队伍后方起了点骚动。
一个穿着绸缎、满头戴银的婆子,陪着一个面色微黄、被丫鬟搀扶着的年轻妇人,试图越过队伍直接往最前方挤。
婆子嘴里还嚷着:“让开让开!我们可是兵部李侍郎府上的!夫人身子金贵,哪能和这些泥腿子一起排队...”
话音未落,亲卫拦住了那婆子,面无表情道:“将军府义诊,只诊百姓。官家家眷,概不接待,请回。”
那婆子还想争辩,却被亲卫一个凌厉的眼神慑住。
那李府小姐也吓得脸色更白,这将军府就是不一般,一个亲卫眼神都如此吓人。
她慌忙拉着婆子,在周围百姓或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走了。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每个排队的百姓眼里。
不知是谁,低低地赞了一声:“好!大小姐仁义!”
这一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无数感激、钦佩的目光投向将军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谢桑宁这只诊百姓的铁律,暖了人心,也悄然重塑着她的形象。
将军府松涛轩内。
谢无忧正捏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咬了一口。
她的脸上满是不屑。
“啧,看看咱们这位好姐姐干的蠢事!大价钱请来个活神仙,结果呢?弄个大摊子杵在门口,免费给那些贱民泥腿子瞧病!钱多得没处烧了吧?”
“更蠢的是,竟然把官宦人家都往外赶!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蠢!蠢到家了!”
谢无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有时候,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他心底总是会想,他们真的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吗?
谢无忧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得罪人?
那些今日被拒之门外的官家夫人小姐,她们就算此刻恼恨,又能如何?
再说了,本就说了是为百姓义诊,他们非要去看病便是不占理。
他们敢明着与这将军府为敌?更何况...谢无虑眼神微沉。
他们又怎么知道,谢桑宁之后不会带着隐白去那些权臣之家,为他们治病,并收取高昂的诊金?
到那时,谢桑宁便是名利钱财双收,手腕玩得滴水不漏。
这才叫本事。
若换做是她谢无忧来办这义诊?
怕是恨不得把金陵城里所有达官贵人的帖子都发个遍,好让他们排着队来彰显他谢二小姐的人脉和面子...
那才真是两头不讨好。
既丢了民心,又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勋贵觉得将军府,不过是可随意支使的医馆门房,廉价得很!
只是...
谢无虑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代价确实太大了。
仅仅为了扭转名声或者暗中结交权贵,似乎还不值得动用隐白这块招牌,搞出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
交手这么久,他深知谢桑宁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更不会无的放矢。
这次义诊,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好处,她背后...还藏着什么他没看透的东西?
...
将军府外,依旧是长队。
隐白指尖捻着银针,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刺入一位老农肿胀发黑的膝盖,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哼。
日头渐渐升高,空气中多了几分燥热。
维持秩序的将军府亲卫们依旧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确保无人破坏秩序。
百姓们或蹲或坐,耐心等待着。
就在这时,长街的另一端,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身着寻常富贵人家老爷才穿的藏青色锦缎长衫,料子虽好,样式却极为低调内敛。
他身量颀长,步伐沉稳,行走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
这一行人并未引起太多百姓的注意,他们的穿着在金陵城并不算扎眼。
藏青锦袍男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棚内正埋头捣药的隐白身上。
隐白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石臼,捣得咚咚作响,药粉四溅。
藏青锦袍男子,正是微服出宫的当今天子裴琰。
他径直走到了诊棚前,身后的两名侍卫如同门神般分立左右,冷冷地扫视着棚内棚外,无形的压力让附近几个排队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