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如同冰水,浇醒了谢震霆冲动的脑袋。
“那…那你带桑玉去!多带些护卫!”谢震霆退而求其次。
谢桑宁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京城需要兄长坐镇府中,为您打下手。女儿…只带如春她们四人,再点一队二十人的精悍亲兵护送即可。人少,目标小,行事也便宜。女儿自有办法应对。爹,您和兄长在京城要保重。”
她的安排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为父兄考虑周全的体贴。
谢震霆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好…好…宁儿,万事小心!一定要注意身子,不要染了疾,若有不妥...爹亲自将你接回来!”
“爹放心。”谢桑宁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芒。
回来?不,她要彻底掀翻这龙椅再回来。
谢桑宁出城的时候并不顺利,林家是圣旨出城,并未怎么盘查,谢桑宁的轿子倒是被翻了个干净。
如夏气得不行,恨不得上前将搜查的人踹翻在地。
哪有这样检查的,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好在因为疫病的传言,街上人烟稀少,没有多少人看见。
如春拉住暴怒的如夏,生怕她冲动。
终于,检查完后,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成功放行。
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一小队精悍护卫的保护下,悄然离开了京城。
谢震霆和谢桑玉站在城墙上,望着车队消失在尽头,父子二人皆是面色铁青,拳头紧握。
如春小心地替谢桑宁拆下头上沉重的发髻,换上轻便的束发。
谢桑宁脸上的哀伤和疲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小姐,林老太爷他们此刻应该已过了狼牙口,按照计划,会在驿站‘病亡’三分之一的家仆,制造混乱和恐慌,减缓行程,能让咱们名正言顺的赶上。”
如春低声汇报,同时将一张小小的纸条递过去:“西寒传来消息,隐白先生已顺利返回,德胜公公那边也递了信,一切安好。诸葛军师的密报也已收到。”
谢桑宁接过纸条,借着车窗缝隙透入的微光迅速扫过。
纸条上是诸葛无汇报了最新一批乔装改扮进入京城的“商队”情况,以及京城周边几处秘密粮草囤积点的位置。
“传信给隐白,”谢桑宁的声音清冷如冰,“让他尽快配出‘染疫’症状的解药。林家所有人抵达西寒后,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痊愈’。”
“是!”
“传信给西寒,加固城防,大量的,分批次的囤积粮草,招募流民。”
“是!”
“再传信给德胜,”谢桑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他务必稳住裴琰,继续扮演好那个为君分忧的忠仆角色,一定不能暴露自己,同时,密切关注裴琰的动向,若有异动,告诉宫里的探子,不惜暴露也要示警!”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从她口中发出。
那个在京城娇气且柔弱的大家闺秀仿佛从未存在过。
等她安全到了西寒,一切就正式开始了。
第201章 回西寒2
几日后,谢桑宁站在西寒的城墙上,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营地上。
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寒意,却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城墙下,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夜幕降临,西寒府衙后堂,炉火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屈县令拘谨地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他面前的谢桑宁,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靛蓝棉袍,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正就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翻看着屈县令重新整理出的西寒户籍和田亩草册。
“屈县令,”谢桑宁放下册子,抬起头,“能在短短时日内梳理出这些头绪,你辛苦了。”
“不敢当!县主折煞下官了!”屈县令连忙放下茶碗,起身拱手,语气带着惶恐和一丝激动,“全靠县主运筹帷幄,百姓才愿意回来登记造册……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说的是实话。
若非谢桑宁的铁腕和粮仓,他这县令的名头,在这西寒没什么大用。
谢桑宁抬手示意他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份内之事,能做到你这个程度,已属不易。西寒根基浅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看着屈县令花白头发下忠恳的脸,缓缓开口:“屈县令,本小姐欲重整乾坤,再造山河。”
她没有说“造反”二字,但那意思,已如同惊雷在屈县令耳边炸响!
屈县令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本能地就想跪地求饶,想劝谏,想逃跑……无数个念头在瞬间冲撞。
然而,当他看到谢桑宁那双眼睛时冷静了下来。
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谢桑宁她胜券在握。
仿佛她所说的是一件理所当然、必将成功的事情。
再联想到这位谢大小姐自踏入西寒以来展示出的种种通天手段,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狂热,如同野火般在屈县令枯寂了二十年的心底猛地燃起!
扑通!
屈县令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县主!下官贱命一条,在这西寒苦熬二十余载,早已被朝廷遗忘如敝履!是县令给了西寒活路,给了下官一条重新做人的路!县主宏图大志,下官愚钝,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下官知道,只要是县主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水里火里,刀山油锅,下官这条老命,就交给县令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他不需要知道谢桑宁的具体计划,他只需要坚信一点:跟着县主,有活路,有前程!
谢桑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起来吧。”谢桑宁的声音温和了些许,“本小姐不要你葬身之地,要你好好活着,替本小姐管好这西寒。”
屈县令激动地站起身,老泪纵横:“下官……定不负县主重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很好。”谢桑宁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幽深,“根基要稳,人手要足。西寒偏狭,人才难得,除了我带走去参加科举的那些人,本小姐在金陵,还有一些可用之人。”
屈县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谢桑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单,递了过去。上面只有十几个名字,没有任何官职标注,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些人的家眷,”谢桑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掌控力,“需要分批、隐秘地迁来西寒。此事,由你亲自负责,挑选绝对可靠的本地心腹经办。路线、接应点、沿途伪装的身份文牒,稍后会有人给你详细安排。”
他瞬间明白了谢桑宁的用意。
这是将那些远在金陵的自己人的家眷握在手中!
既是保护,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更是…一把无形的枷锁,确保那些人的忠诚!
屈县令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郑重承诺:“县主放心!此事关乎根基,下官亲自督办,必定做得滴水不漏!所有抵达的西寒家眷,下官会安排在最稳妥的地方,给予最好的照顾,保证他们安安稳稳,绝无差池!”
谢桑宁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他们是本小姐的贵客,西寒未来的功臣家眷,务必…照顾周全。”
“是!下官明白!”屈县令心领神会。
密令沿着隐秘的渠道涌向金陵。
户部一个小小库吏收到密信时,正在昏暗的值房内核对枯燥的账目。
他颤抖着看完那寥寥数语,迅速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他叫张诚,是谢桑宁早年暗中资助才得以留在户部的寒门子弟,掌管着京城几个常平仓的进出记录。
他立刻起身,向主事告假,说乡下老母病重,需归家探望。
没人会注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回到他在城南陋巷租住的小院,妻子正在浆洗衣物,五岁的女儿在院中玩耍。
他关紧院门,拉住妻子,压低声音,眼中是压抑的激动和一丝恐惧:“秀娘,收拾东西,只带细软和冬衣,我们……要搬家了。去北方,什么都别问,跟着我走。”
妻子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凝重又激动的神色,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点头,立刻开始收拾。
她信任自己的丈夫。
当夜,一家三口便消失在夜色中,加入了向西迁徙的隐秘队伍。
一个城门守备营的军官,从相熟的摊贩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里面除了几个热乎的肉饼,还有一张卷着的纸条。
他叫李猛,靠着谢桑宁暗中打点在京畿卫戍部队里谋了个位置。
他嚼着肉饼,眼神扫过纸条,面无表情地将其嚼碎咽下。
晚上回家,他对年迈的老父亲和他的妻子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有亲戚接你们去探亲,很久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