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御医轮番诊视,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二人低声交流着,又去查看了几位病倒的林家旁系子弟,症状大同小异。
“高热反复,脉象洪数、促急,舌苔厚腻如积粉,舌质绛紫……”
“咳喘气急,痰中带血,胸痛如捣……”
“皮肤隐隐有淤斑出现……”
“阖府上下,除少数几个未曾接触那神医的仆役外,几乎皆染此症,传染性极强…”
种种症状,与古籍上记载的几种凶险时疫特征,竟有七八分吻合!
尤其是那特殊的舌象和几乎一致的传染性表现!
在门口的陈院正得到消息后额角渗出冷汗。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凶险、传染性又如此集中爆发的疫病!
御医们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
最终,陈院正硬着头皮,在德胜公公的目光注视下,提笔写下了诊断结论,并盖上了太医院的大印。
诊断结果连同御医们的联名奏报,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了裴琰案头。
“……经臣等反复查验,永宁侯府阖府所患之症,确系烈性时疫无疑!其状凶险,病程迅猛,传染性极强!臣等虽竭力施救,然收效甚微……”
“为保京都百万黎庶安危,臣等泣血恳请陛下速降圣裁,严控林府,隔绝病源,以防蔓延!迟则……恐有大祸!”
奏报上那鲜红的“时疫”二字,烫得裴琰眼皮直跳!
他猛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烈性时疫……传染性极强……”
他口中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谢桑宁,你终于要栽跟头了吗?
“德胜!传旨!”
“即刻起!封锁永宁侯府!不许进出!府内一应人等,不得擅离!违令者,格杀勿论!着五城兵马司严密看守,擅闯者,同罪!”
他首先要确保这该死的疫病不能蔓延,毁了他的京城!
“遵旨!”德胜立刻应道。
封锁林家的旨意很快传开。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如临大敌,迅速包围了林府,严禁任何人出入。
整个林府所在的街巷,瞬间变得一片死寂,人人自危,唯恐避之不及。
谢震霆接到消息时,如遭雷击!
封锁?!太医确诊了?!
那宁儿……宁儿怎么办?!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碍于圣旨,无法靠近林家,更无法为女儿辩解,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廊柱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也浑然不觉。
而皇宫中,裴琰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封锁只是第一步。
林家这堆疫病之源怎么处理?留在城里始终是心腹大患!
流放?流放哪里?流放路上若是传染开了……
就在他焦灼之时,德胜公公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新的奏报。
“陛下,”德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太医院王院判又有密奏呈上。”
“讲!”裴琰不耐道。
“王院判奏称,此疫凶险异常,闻所未闻。据古籍残卷记载,此类疫病,畏寒畏风,若留于京城温暖之地,恐……恐会愈发肆虐,药石难救……”
德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琰的脸色。
裴琰眉头紧锁:“畏寒?苦寒荒僻之所?”
“正是!”德胜见裴琰听进去了,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忧虑,“王院判还言道,此疫发病迅猛,林家……恐……恐撑不过几日了。若让其阖府尽殁于京城……”
下面的话不言而喻。
死绝了固然干净,但死在京城,总归是个巨大的隐患和污点!
更别说死后的传播更吓人。
裴琰烦躁地挥挥手:“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烫手山芋?!”
他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计策。
德胜公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奴才倒有一计,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又能永绝后患,或许……还能让某些人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哦?快说!”裴琰来了兴趣。
“陛下,”德胜的声音更低,“谢大小姐谢桑宁……不是刚得了陛下的恩典,赐了西寒之地作为封邑吗?那西寒……苦寒荒僻,终年风雪,人迹罕至,不正是那古籍中所言的‘畏寒’之地?”
裴琰眼睛猛地一亮!西寒?!
德胜继续循循善诱:“陛下不如下旨,将林家阖府……‘迁’往西寒!”
“美其名曰:西寒乃谢大小姐封地,谢大小姐又是林家的外孙女,此去……既能隔离疫源,保京城无虞,又可全了谢大小姐一片孝心,让她尽己所能,照顾母族于病榻之前。”
“如此一来,外人只会赞颂陛下仁德,体恤臣下,连疫病之家都顾念亲情,给予妥善安置。”
“至于林家能否熬过这苦寒与疫病,能否‘照顾’得好,又能否在西寒将这疫情控制好……那就是天意和谢大小姐的本事了。即便……阖府尽殁于西寒风雪之中,那也是命该如此,怪不得旁人,更……怨不得陛下了。”
妙!妙啊!
裴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哈哈哈!好!好一个全其孝心!好一个妥善安置!”
裴琰抚掌大笑,眼中满是快意,“德胜!你这老东西,果然深知朕心!此计甚妙!甚妙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谢桑宁接到圣旨时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第200章 回西寒
“拟旨!”裴琰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即刻拟旨!林家不幸罹患恶疾,朕心甚悯!念其女林氏乃朕肱骨之臣谢震霆之妻,其外孙女谢桑宁忠孝可嘉,特赐其一家前往西寒,以供林家养病避疫!着谢桑宁尽孝道,妥善安置照拂!即日起,林家阖府迁往西寒!”
圣旨很快拟好,加盖上了玉玺。
德胜公公捧着这份充满恶意的圣旨,恭敬地退下。
转身的刹那,他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当这道旨意传到被重兵封锁、如同死宅般的林家时,林知节“挣扎”着率领家人跪地接旨,老泪纵横。
而当这道旨意传到将军府,传到心急如焚的谢震霆耳中时——
谢震霆先是愕然,随即是巨大的愤怒!
送去西寒?!
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立刻冲进宫去质问裴琰!
然而,他暴怒的目光扫向女儿时,却猛地顿住。
只见谢桑宁跪在地上,听着太监宣读那字字诛心的圣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深深地低着头,散落的几缕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无人看见的角度,谢桑宁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成了。
林家那几辆马车,缓缓驶离了死寂的金陵街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条缝隙都不敢开,生怕沾染上那索命的疫病。
消息传开,自然也到了裴琰耳中。
“哦?行李不多?”
裴琰正逗弄着笼中一只羽毛艳丽的鹦鹉,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也是,阖府都成了那副模样,一群老弱病残,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力气搬那些身外之物?能撑到西寒就不错了。”
他想象着林家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病体支离的惨状,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便是跟他作对、生出一个惹他心烦的外孙女的下场!
“还有一事,”禀报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补充,“听闻林家老太爷林嘱,临行时什么都没带,只抱着一方旧砚台,对着皇宫的方向……叩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
裴琰逗弄鹦鹉的手指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玩味之色褪去,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林嘱……倒是忠心了一辈子。”他摇摇头,语气听不出真假。
林家离京的消息传来,将军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谢震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砸碎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
他恨林知节的糊涂指控,更恨裴琰那道歹毒的圣旨!
“爹。”谢桑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震霆猛地拉开门,看到女儿苍白消瘦、双眼红肿的样子,满腔怒火瞬间化为心疼和无力:“宁儿……”
“爹,事已至此,圣命难违,您也不要气坏了身子。”
“女儿要去西寒了,毕竟是母亲的娘家,也是女儿的外家,去的还是女儿封地,说什么也得亲自去安顿才是。”
“不行!爹陪你去!”谢震霆脱口而出。
“万万不可!”谢桑宁猛地抬头,急切道,“爹是镇国将军,岂能擅离京城?陛下本就对我谢家多有猜忌,爹若随我去封地,岂非给了陛下口实?坐实了拥兵自重意图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