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扯了扯嘴角:“说实话,如春,我比你更想。无数次午夜梦回,想到父亲鬓边的委屈,想着兄长的艰辛,听着各地灾情频发、民不聊生的奏报,我都恨不得将那裴琰碎尸万段,将龙椅掀翻在地。”
“可是如春,改朝换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尸山血海。不只是裴琰和他爪牙的血,更是无数将士的血,是无辜百姓的血。”
“意味着战火燎原,十室九空。”
“你希望看到西寒的田地被战马踏平?你希望看到繁华尽成焦土?”
“即便侥幸成功,后续呢?”
“我父亲谢震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他只会打仗!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老粗。让他治理国家?处理朝政?平衡各方势力?那比杀了他还难!他并没有学过治国,也不是这个料,这是硬伤。”
“最后这些千头万绪、累死人的烂摊子,会落到谁头上?还不是落在我头上?”
“或者你认为可以让我兄长坐那龙椅?呵,别看他长着一张斯文俊秀的脸,骨子里跟父亲一模一样。”
谢桑宁的语气带着一丝嫌弃,“你若是让他们坐龙椅,转头便能跑,这只是其一。”
“至于我自己?”谢桑宁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春,你告诉我,在这个极度男权的时代,连不嫁人都会被处死的时代,我一个女子,坐上那个龙椅可能性有多大?”
“就算我豁出一切坐上去,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多少口诛笔伐?届时,为了稳住位置,我手上要沾多少血?要踩着多少骸骨上位?那样的皇帝就算坐稳了,又与裴琰何异?”
“你以为我喜欢现在这样吗?喜欢时时刻刻算计着如何自保、如何壮大?”
“如春,我更想舒服地活着...想回到西寒,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田,养养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不必去管那些该死的朝堂倾轧,不必担心父亲兄长的安危,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谢桑宁的目光透过车窗,投向外面飞速掠过的荒原,眼神带着向往:
“扶持裴止…是一条极其艰难、极其冒险的路。”
“但它,可能是唯一一条,不需要用百万生灵的鲜血铺就,不需要让国家陷入长期动荡,能让百姓少受点苦,同时还能替外曾祖了却赎罪心愿,最终…或许能让我们谢家、林家,真正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全身而退,去过我们想过的安稳日子的路。你明白吗?”
现在的裴琰,绝非明君,他自私、暴戾、多疑。
若非父亲和谢家军在边境浴血奋战,替他死死挡住外敌,大庆这块肥肉,早就被周边虎视眈眈的恶狼撕扯得粉碎了!
可他呢?不思励精图治,不思体恤忠良,满脑子就是如何巩固他那偷来的皇位!如何清除任何可能的威胁!
父亲忠心耿耿到这个地步,连她这个亲女儿都嫌弃他愚忠!
可裴琰是怎么回报的?是猜忌!是打压!是处心积虑地想要削权、夺权!
甚至…是想要他的命。
谢桑宁的眼中寒光一闪:
“如春,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压着卫子恺,不让他崭露头角,接管更多军权?这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十分自私且自大。”
如春微微一怔。
谢桑宁冷笑:“但若是不这样做,谢家会没命!”
“卫子恺是有才,有能力!一旦他展现出可以替代我父亲的潜力…裴琰立刻就会动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卫子恺这把新刀,砍掉我父亲这把旧刀的脑袋!帝王心术罢了!我压着卫子恺,是在保护我父亲!保护我们整个谢家!”
大庆可以有很多将军,但不能有专门来顶替父亲的将军,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如春,这一路走来本小姐真的很难也很累,我知道你一直记恨裴琰,甚至整个裴家,龙椅上若是坐的人姓裴,你都难受,我理解你...若我的父母是裴琰所杀,我定然比你还恨,我会杀到裴家族谱全空!让他们替我父母陪葬,你信吗?”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如春当然信。
“但我不是你,我的父母也并未被裴琰杀害,因此我还保有一丝善意,不想百姓流离失所,不想天下大乱,同样,也不会为了你让自己背上不该有的罪名。”
“但本小姐答应你,定会给你亲手为父母报仇的机会。”
如春深深地对着谢桑宁弯下了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小姐…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桑宁的声音轻若蚊呐,带着浓浓的倦意。
——
午后本该是宁静的,但永宁侯府此刻却吵得不行。
卫子恺阴沉着脸,刚下朝踏入府门,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一阵尖锐刺耳的争吵声便直直灌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泼辣,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竟是他那出身将门、素来还算维持着表面体面的正妻谢无忧!
卫子恺心头猛地一沉,他加快了脚步,进了正厅。
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气血上涌,眼前一黑。
厅内一片狼藉。
他那娇弱的爱妾舒心,此刻钗环散乱,鬓发凌乱,脸上带着几道刺目的红痕,正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着。
而他的母亲卫老夫人,脸色煞白地瘫坐在主位上,被两个丫鬟扶着,浑身哆嗦,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
造成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正是他的正房谢无忧!
她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竟扑上去撕扯着舒心,口中喷吐出的污言秽语,恶毒的话怕是连街头的泼妇都自愧不如!
“…你这爬床的下贱坯子!千人骑万人跨的玩意儿!也敢在老娘面前耀武扬威?老娘撕烂你这张狐媚子脸...”
污秽不堪的字眼从谢无忧那张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下人们全都目瞪口呆,低垂着头。
卫子恺的脑袋嗡嗡作响,一股邪火“腾”地窜了上来!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本就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皇帝裴琰看似随意地点评了几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话锋一转,便意味深长地敲打他:“卫爱卿啊,朕听说你后院颇有些热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家宅不宁,传出去,于名声有碍啊…”
当时他就冷汗涔涔,不知是哪个碎嘴的东西,竟将这事捅到了御前!这让他颜面尽失!
“住手!”
卫子恺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一瞬。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掴在了谢无忧的脸上!
第172章 禁足
这一巴掌,卫子恺用尽了全力,带着朝堂受辱的憋屈和对谢无忧粗鄙的厌恶!
谢无忧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力道让她趔趄着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五道指印清晰地浮现,火辣辣的剧痛让她瞬间失声。
她捂着剧痛的脸颊,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卫子恺,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侯爷!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舒心倒像是看到了救星,趁着婆子愣神的功夫,挣脱开来,梨花带雨地扑进卫子恺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颤抖,“侯爷!呜呜…妾身…妾身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姐姐她好狠的心啊!”
“妾身今日不过是想着姐姐身子不爽利,好意去探望,想着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谁知道……谁知道姐姐竟突然大发雷霆,说妾身存心气她,二话不说就让这些刁奴上来抓我打我!”
“妾身吓得魂都没了,拼死逃到母亲这里,才捡回一条命!侯爷您看看,她们把妾身打成什么样了!呜呜呜…若是…若是被她们抓住了,妾身今日只怕就没命再伺候侯爷了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将自己被扯乱的衣衫和脸上的红痕展示给卫子恺看,哭得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卫子恺看着怀中爱妾委屈惊恐的模样,再看向被打懵后、眼神怨毒盯着他的谢无忧,怒火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谢无忧!”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就是你的做派?!妒妇!泼妇!你竟敢如此歹毒,想害死舒心!谁给你的胆子!”
谢无忧捂着剧痛的脸颊,听着卫子恺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听着舒心那颠倒黑白的哭诉,再看看卫老夫人那厌恶的眼神,一股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但她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嘶哑:
“我歹毒?我害她?卫子恺!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是她!是舒心这个贱人自己跑到我的院子里来挑衅!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骂我堂堂主母至今还是个黄花闺女,是满京城的笑话!骂我名不正言不顺!是她先羞辱于我!”
“我只是想教训她,让她知道规矩!是她自己拼了命地往母亲这里跑,倒像是被我追杀一般!卫子恺!你问问满府的下人!你问问你的好母亲!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