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小镇,也多是小而穷困,所谓的客栈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坯房,被当地的地头蛇把持着,脏乱差不说,安全也成问题。
那些地方,鱼龙混杂,普通商旅路过都提心吊胆,更何况他们这样显眼的车队。
她选择只在江南和山阳住宿,正是出于安全和舒适的考虑。
其他地方,宁可辛苦点赶路,或者干脆在相对安全的野外扎营,也比贸然进入那些混乱之地强。
“也好…”谢桑宁收回目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里想着,“让林家这些在金陵繁华里泡大的孩子们,亲眼看看这大庆天下,除了金陵、除了江南,其他地方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着的…对他们,或许也是好事。”
马车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高。
谢桑宁吩咐车队在一处视野开阔且靠近水源的平坦草地停了下来,准备用午膳。
这可不是随便啃点干粮就打发了。
只见随行的几个厨娘手脚麻利地搬下新鲜的蔬菜、肉类和米面!
很快,袅袅炊烟升起,诱人的饭菜香气就在草地上弥漫开来。
林家众人纷纷下车活动筋骨,孩子们更是撒了欢儿地在草地上追逐嬉闹。
看到这架势,大家都惊呆了!
“天哪,这锅碗瓢盆带得也太全了吧!”
“闻着好香啊!比家里做的还香!”
林子渊和林晚棠陪着林嘱坐在专门为他们铺好的软垫上。
林晚棠看着不远处热气腾腾的锅灶,又忍不住偷偷瞄向更远一点的地方——那里,负责警戒的侍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各自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囊,默默地吃着,与这边林家享用的热食形成鲜明对比。
小姑娘心地善良,看着那些侍卫在寒风中啃着冷硬的干粮,心里有些不忍。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旁边谢桑宁的衣袖,用还有些生涩的声音小声说:“表…姐…他们…冷…吃…不好…”她指了指远处的侍卫。
谢桑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无波。
她蹲下身,平视着林晚棠清澈又带着点不安的眼睛。
“晚棠,你的心意是好的。知道体恤他人,这很好。”
林晚棠眼中刚露出一点喜色,就听谢桑宁话锋一转: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
“他们领了差事,拿了工钱,就有他们的职责和本分。他们的餐食,我早已安排妥当,干粮肉脯都是充足的,热水也给他们备了。这是他们应份的,也是他们职责所在。”
“你若是觉得他们辛苦,觉得冷,心里记着这份辛苦就好,可以赏赐,却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坏了上下尊卑的界限。今日你见他们吃干粮可怜,便叫他们过来同席吃饭,那明日,他们是不是就能因为护卫辛苦,要求与你同车休息?后日,是不是就能因为功劳卓著,要求与你平起平坐?”
谢桑宁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如锤,敲在林晚棠,也敲在旁边林子渊的心上。
“主子对下人,可以体恤,可以赏赐,可以给予恩惠,但绝不能模糊了界限,混淆了尊卑。这不是冷血,这是维系秩序的根本。一旦这个规矩破了,主不像主,仆不像仆,那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明白吗?”
林晚棠似懂非懂,但被谢桑宁看着,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晚…晚棠…明白了…规矩…不能坏…”
一旁的林子渊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沉默用餐的侍卫。
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规矩”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而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的林嘱老爷子,眼中则流露出激赏和一丝复杂情绪。
他欣赏谢桑宁的清醒、冷静和掌控力。
这番话,不仅是在教导晚棠,更是对世家大族处世之道的精准诠释。
她年纪轻轻,却能将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得如此老道透彻,这份心智,这份气度,远超许多人,林家那些后辈,在她面前简直如同稚子。
“唉…”林嘱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这叹息里充满了惋惜,“如此心智,如此手段,如此格局……为何偏偏是个女儿身啊!若她是个男儿…”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若是男儿,以她的能力、心性、谋略,加上底蕴,何愁不能出将入相,匡扶社稷?
他看向谢桑宁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言。
第147章 出发2
饭菜的香气越发浓郁,厨娘们开始招呼大家用餐。
林晚棠等人在谢桑宁示意下,被丫鬟领着去洗手准备吃饭。
阳光洒在草地上,暖融融的。
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的欢笑,长辈们的闲谈,交织成一幅安宁的画面。
饭后歇息了小半个时辰,消了消食,车队便重新上路。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车队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个扎营点。
这是一片靠近溪流的平坦谷地,视野开阔,利于警戒。
停车后,小辈们,尤其是林子渊那几个半大小子,还跟打了鸡血似的,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精力旺盛得很。
大人们可就有点吃不消了,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林嘱和几位舅舅舅母,坐了一天马车,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头却挺好,脸上都带着笑意。
毕竟,不用操心家务琐事,也不用应酬人情往来,这样纯粹的旅途,对他们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
谢桑宁下车指挥。
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开始划分区域、搭建营帐。
很快,几个大小不一的帐篷就立了起来。
考虑到林家人口多,帐篷分配也做了安排:小辈们按性别分在两个大帐篷里,长辈们同样男女分开,各自有自己的空间。
多亏了今日天气晴朗,若是遇上雨天,大家就只能挤在马车里过夜了。
不过谢桑宁准备的马车足够宽敞舒适,倒也不算太遭罪。
入夜后,山风带着凉意吹来。
谢桑宁早有准备,安排人手给每个帐篷送去了热腾腾的奶茶。
那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茶香,喝下去立刻驱散了寒意,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极了。
营地中央还燃起了几堆篝火,气氛温馨宁静。
这一晚,大家都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一早,简单用过早点,车队再次启程,前往江南。
一想到今天就能看到传说中的人间天堂,连昨日喊累的大人们也精神抖擞起来,孩子们更是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江南会是什么样子——是满城的荷花?是穿梭的画舫?还是数不清的美食?
车队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时分,看到了江南府城那高大巍峨的城门轮廓。
远远望去,城墙蜿蜒,城楼飞檐,确实比金陵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温婉气韵。
林家众人的心都激动地提了起来。
然而,这份激动在抵达城门时,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车队在城门前排起了队。
轮到他们时,守城士兵懒洋洋地伸出手:“入城费,一人五十文。”
“多少?!”林子渊扒在车窗上,第一个惊呼出声,眼珠子瞪得溜圆,“五十文?!金陵进城费才五文钱!你们江南是金子铺地还是银子砌墙啊?要收这么贵?!”
不只是林子渊,林家其他车上的人也都听到了,纷纷掀开车帘,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五十文?都能买半石粮食了!要知道,如今的大庆在裴琰的治理下,粮食已经比前朝贵了一倍。
谢桑宁坐在车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南消费高,她是知道的,但入城费就高到这个地步,也有些出乎意料。
她没说什么,示意随行的管事如数缴纳了所有人的入城费。
交了钱,车队终于缓缓驶入了这座无数人魂牵梦萦的江南名城。
进城后,江南最好的酒楼已经满了,便找了家大些也干净的酒楼安顿了下来,众人下车,先在二楼雅间坐下,打算填饱肚子再找客栈。
屁股刚挨着凳子,林子渊就忍不住了:“刚才你们听到了吧?五十文!一个人头五十文!这也太黑了吧!金陵才五文!他们江南凭什么收这么高?”
大舅林如海也皱着眉头:“是啊,这入城费委实高得离谱了些。就算江南富庶,也不至于…”
“就是就是!简直抢钱!”
几个小辈也跟着附和,刚才的好心情被这五十文冲淡了不少。
也不知道这五十文,是收给谁的。
谢桑宁点了一桌江南名菜,林林总总上了十道。
林家众人虽然被入城费膈应了一下,但看着菜肴,肚子里的馋虫还是被勾了起来,想着多少尝尝这江南风味。
可等伙计把账单递过来,林子渊和谢桑宁堂哥林唤伸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