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皮忽然被扯痛,李南柯惊呼一声。
抬头看到沈琮俯视着她,手里攥着一条她头上扯下来的红发带。
“你扯痛我了。”
她气呼呼瞪了他一眼,一把从他手里扯过红发带,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沈琮俯视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心情莫名觉得好了两分。
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刚才在想什么?”
李南柯暗暗做了个鬼脸,才不肯告诉他实话。
“就在想哪儿决堤了。”
说着又踮着脚尖往楼下看去。
沈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也看向下方。
下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往哪个方向跑的都有。
赵鸿和宋侍郎一个在前引导,一个在后疏导,尽心尽力地嘶喊着。
一路喊着决堤了的衙役冒雨冲过来,整个人跑得气喘吁吁。
赤县县令一把拽住他,吼道:“哪.....哪儿决堤了?你快说啊。”
衙役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总是穿着蓑衣,整个人也被雨淋得湿透了。
“大.....大人,是长垣,长垣的李家渡堤口决堤了!”
长垣!
不是他们赤县!
县令两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耳畔传来赵鸿的嘶吼,“大家伙快逃命啊。”
县令一个激灵醒过来,一把抓过衙役手里的铜锣,重重敲了数下。
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穿透雨幕,震得左右人都看过来。
县令抬手挥着鼓槌,扯着嗓子喊:“不是咱们赤县决堤了,是长垣县。
长垣县在咱们下游,咱们这儿没事!”
慌慌张张的百姓听到决堤的是长垣县,纷纷停了下来,看向衙役。
衙役这才反应过来,用手扩成喇叭状大喊,“我刚才在望火楼上看到长垣县的李家渡堤口决堤了。
大家别害怕,前些日子总下雨,县令大人已经悄悄让人加固过堤坝了,咱们赤县不会有事的。”
下游决堤不会影响上游,百姓们一听堤坝加固过了,顿时都安稳下来。
唯有赵鸿和宋侍郎两人如遭雷击。
咔嚓。
恰好天上响起一声炸雷,伴随着一道白光,将他们翁婿二人的脸照得如同鬼魅一般。
赵鸿整张脸都是白的,耳朵里轰轰作响。
长垣?
怎么会是长垣决堤了?
宋慧不是说赤县吗?
脑瓜子嗡嗡作响,还没等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下令狠狠扯了一下。
他踉跄了下,险些跌坐在地上,抬头对上县令铁青的脸。
“赵大人,宋大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何居心,大半夜在这儿宣扬谣言,扰乱民心,制造民乱,干扰我赤县救灾防护。”
赵鸿呆呆看着县令,只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干哑得厉害。
嘴唇翕动,“你听我解释.....”
县令甩开他,冷哼。
“此事我一定会如实上报给陛下,两位大人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去和陛下解释吧。”
说罢,径直往前,肩膀直直撞开赵鸿。
敲着锣鼓喊道:“大家伙儿快回家吧,雨势越来越大,注意家里的防水。
若是家里有淹了的,立刻进望火楼避雨,雨停了去县衙登记。”
“走了,走了。”
百姓们纷纷招呼着,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蹚水离开。
隔着雨幕,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真是晦气,大半夜被拉出来,在这儿淋了半宿。”
“快回去吧,也不知道家里如今淹没淹。”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两个傻子,竟然咒我们赤县决堤!神经病!”
两个傻子!神经病!
这些字眼传进赵鸿的耳朵里,气得他差点跳起来。
却被蹚水路过的百姓们撞开,整个人狼狈地跌进地上的积水中。
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积水已经到了小腿。
他没有防备,溅了一脸,呛进了喉咙,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只觉得整个人又气又累。
他们翁婿俩跳梁小丑一样在这儿呐喊半天,结果......
望着空间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的空地,赵鸿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青云路,走了!
“怎.....怎么回事?确定是长垣决堤了吗?”
宋侍郎跌跌撞撞从另外一头跑过来,一双眼睛赤红,看着十分吓人。
赵鸿脑瓜子嗡嗡的,根本不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木木地点点头。
扑通。
宋侍郎绝望地跪倒在雨水里,整个人都傻了。
喃喃:“赤县呢?不是说好的赤县决堤吗?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仕途该怎么办啊!
第94章 共乘一车
沈琮在楼上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嗤笑一声,下了结论。
“两个蠢货!”
怎么会有人蠢到在暴雨夜演疏散百姓的戏!
李南柯小脑袋跟着点了点,觉得沈琮的点评虽然犀利,但很有理。
明明他在梦境里看到的赵鸿位极人臣,在朝中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为什么现在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认真想了想,又反应过来,梦境里看到的是十几年后的赵鸿,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赵鸿。
现在的赵鸿不过二十出头,这几年仕途走得顺利,刚入汴京城,人还很稚嫩。
就好像哪怕她在梦境里活到十八岁,可现实中她还是个八岁的小奶娃。
这时,二风走进来。
“王爷,马车已经备好。”
沈琮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顿了顿,用下巴点了点跟在身后的李南柯。
“把她送回庄子上。”
“王爷要回京?能不能带我一起?”
李南柯快步跟上来,眼巴巴看着他。
娘亲在下雨之前已经先回家了,本要带她一起回去。
她不放心,坚持要留在庄子上,本想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就走的,谁知耽搁到现在。
沈琮挑眉,静静看了她片刻,吐出两个字。
“不能。”
李南柯撇嘴。
小气鬼。
她心中暗自嘀咕,脸上却笑眯眯地看着沈琮。
“别这样嘛,我们如今好歹也算是合作伙伴。”
沈琮嗤笑,“合作伙伴?谁给你的这种错觉?”
李南柯鼓着小脸。
“你都给我银子,让我买粮了,还说好了二八分成,这不是合作吗?”
小手又往楼下一指。
“不是合作伙伴,你为何要带我来看戏?”
“想让你亲眼看看你的亲人有多蠢而已。”
李南柯......
她叉腰瞪沈琮,小脸一片认真。
“他们可不是我的亲人,是仇人!不能原谅的仇人!”
小脑袋点了点,还重点强调了一把。
沈琮嘴角勾了勾,没理会她,抬脚往外走去。
“哎,王爷。”
李南柯哒哒哒追下去。
楼门口停留着一辆马车,积水已经淹了车轮一半。
雨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刚一出楼,一把巨大的黑伞就出现在门口,将沈琮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一个身形高大的护卫走过来,弯腰将沈琮背起来,送上了马车。
从头到尾没让沈琮淋到一点雨。
李南柯看着地上几乎能没过她小腿儿的积水,咬咬牙,提裙子要跳进去。
突然身子腾空,她又一次被抱了起来。
转头对上二风笑眯眯的眼,“可儿姑娘,我送你回庄子。”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道:“多谢二风叔叔,你能把我抱到王爷马车前吗?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刚才忘了和王爷说。”
“好。”
二风一手撑着大伞,趟着雨水,稳稳抱着她走到马车旁。
“王爷,可儿姑娘说有事.....”
话尚未说完,李南柯挣扎着从他怀里一下跳到了车辕上。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钻进了马车里。
二风脸色大变,惊呼:“可儿姑娘快出来!”
王爷的马车就和他的大轿子一样,都是御赐的。
更重要的是王爷从来没让任何人进过他的马车,哪怕是洒扫的小厮,都不可以进去。
里面的东西都是王爷亲手收拾的。
李南柯一头扎进去,跌落在柔软厚实的羊毛毯子上,顺势滚了一圈。
头顶响起冷若冰霜的声音,夹杂着两分冷怒。
“李南柯!”
她躺在毯子上,下意识翘起脚,看着出现在头顶上方的那张苍白的小脸。
嘿嘿干笑,摆着小手。
“你看我翘着脚呢,没弄脏你的毯子。”
沈琮:“自己滚出去,还是我把你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