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柯没注意络腮胡可怜的目光,她正在悄悄打量在榻上斜躺的小小少年。
宣王沈琮。
今年十二岁,正是男孩子最活泼调皮好动的年纪。
他却拥着厚厚的白狐披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头乌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鲜活气息。
此刻少年正冷冷看着她,双眸狭长,眼神仿若千年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目光就像是看死人一般,漠然又无情。
原来这就是沈琮少年时的模样啊,梦里沈琮将她从青楼买下时,她已经及笄了。
那个时候沈琮年近二十,看起来似乎比现在还要冰冷暴戾。
可是这样一个人,在梦里最后却因为她死得那样惨。
李南柯心里莫名难受,连忙垂下眼扯了扯娘亲。
宋依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眼泪眼里打转,可想起女儿的交代,又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王爷,臣妇想......”
“想同本王谈条件?让本王救你全家?”
沈琮打断她。
“本王从来不救废物。”
“一家子蠢货,活在世上也不过是枉受苦难,早早死了是福气,何必挣扎。”
宋依倒吸一口凉气。
早听说宣王虽然年龄小,但为人油盐不进,现在看来不仅油盐不进,说话还能噎死人。
宋依紧张地看向女儿。
李南柯秀气的眉头皱了皱。
情形和她想的怎么完全不一样呢?
难道宣王没看清楚她在纸上写的内容?
还是说她写得太含糊了?
小小脑袋瓜正快速思索着该怎么做,就听到沈琮忽然开口。
声音比刚才还凉。
“不过你若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本王或许能给你一个机会。”
“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一百个条件都行,只要能救我夫君和全家。”
宋依慌慌张张地道。
沈琮苍白的嘴唇弯了弯。
“雪鹰平时最爱吃肥美鲜嫩的肉......”
目光落在李南柯白净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残忍嗜血的微笑。
“啊!”
宋依吓得瘫坐在地上,眼中隐忍多时的泪夺眶而出。
“用我的肉,只要王爷能救我夫君,我愿意喂狗。”
沈琮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舍不得孩子,那就滚吧。”
宋依只有李南柯一个女儿。
可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命。
平时打一下都不舍得,怎么舍得让女儿去喂狗。
宋依满心绝望,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我愿意喂雪鹰,只要王爷肯为我爹爹申冤。”
李南柯忽然开口。
女童的声音稚嫩,但却清脆坚定。
一双圆圆的眼睛犹如黑葡萄一般,抬起头看着沈琮。
沈琮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小丫头不怕他?
“可儿不要!”
宋依双臂紧紧将女儿圈在怀里,试图爬起来往外走。
“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女儿死。
李南柯努力探出脑袋,小手抹去宋依脸上的泪。
“娘亲不怕,王爷刚才不是罚雪鹰两天不许吃肉嘛,那说明我至少还能活两天啊。”
说着,轻轻用小手捏了一下宋依掌心的肉。
宋依心中一动,就看到女儿背对着沈琮,冲她眨了眨眼睛。
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娘亲先答应再说,我自有办法。”
宋依心中犹豫。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宣王啊,她可不敢拿闺女的性命去赌。
李南柯又用脆脆的声音大声道:
“两天的时间足够王爷查清楚爹爹的案子了,王爷那么厉害,说不定一天....
不,半天时间就够了呢。”
沈琮耳朵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幼稚!
以为奉承对他有用?
李南柯安抚了娘亲,转头看向沈琮。
“我们答应了王爷的条件,王爷也会说话算话,给我们一个机会,对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写的那封信没有发挥作用,但现在沈琮肯和她们谈,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小丫头竟然会钻他话里的漏洞?
他倒要看看两天以后,小丫头怎么解决喂狗的问题?
沈琮冷呵一声,缓缓坐直了身子。
“李慕贪墨一案,御史台查证过的,人证物证确凿。”
“你们为什么觉得李慕是冤枉的?是看面相吗?”
第5章 洗干净点
李南柯鼓了鼓腮帮子。
王爷说话可真气人。
但眼下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她连忙扯了一下宋依的手。
“娘亲,你不是说有办法能证明爹爹是冤枉的吗?”
宋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这是闺女用命换来的短暂机会,她不能只顾着害怕,必须要抓住。
胡乱用袖子抹去一把泪,尽管声音还在颤,但还是将话说明白了。
“笔迹,王爷可以核对笔迹。”
沈琮眉头微挑。
“就这?愚蠢!陛下在下旨抄家前,已命御史台核对过,仓部司出入库的记录簿上是李慕亲笔签名。
与李慕平日在户部的签到薄上笔迹一致。”
“本王已经给你机会说完,若是没有其他证据,就滚出去。”
沈琮眼中冷意沸腾,神情不耐,宣示耐心告罄。
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派人将她们砍了。
宋依又紧张又恐惧,两腿发软,泪掉得更凶了。
她自幼便是这样,一害怕就会哭个不停,此刻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亲别怕。”
李南柯直起身子,双手紧紧搂着宋依的脖子,趁机在她耳边又说了几个字。
女儿的声音仿佛一剂定海神针一般,瞬间劈开她哭得混沌的脑子。
宋依连忙解下身上挂的荷包,抖着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心形的东西,拆开来是一张纸。
“这是我夫君八年前写给我的......情诗,夫君平日里爱好风月,府里抄家也能抄出他的字画。
王爷可以核对....核对情诗与字画的笔迹是否一致,就可以证明我夫君八年来笔迹未曾变过。
再将字画与户部的笔迹进行比对,一定能发现问题。”
宋依哽咽着,磕磕绊绊却还是将话完了。
轿子内安静一瞬。
李南柯一直在打量着沈琮的神情,见他虽然神情不耐,却扫了一眼娘亲手里的纸。
她连忙将情诗接过来,上前两步,递到了沈琮面前。
沈琮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将纸夹了过去。
英挺的眉微微上挑,叫了一声。
“二风。”
络腮胡弯腰进来。
“抄完了吗”
“已经抄完,正在整理,准备装车。”
“不用装了,派人守着。”
络腮胡没有丝毫疑问,显然已经习惯了令行禁止。
出去吆喝了一声。
沈琮斜斜睨了李南柯和一眼。
“还不滚?”
李南柯双眼一亮,忙不迭去拉宋依。
“娘亲,走了。”
宋依抹着泪又惊又喜。
“王爷......王爷答应我们了?”
李南柯应了一声,拉着娘亲往外走。
刚出轿子,身后响起沈琮冰凉的声音。
“且慢。”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轿子内沈琮斜斜躺了回去,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她。
宋依发出一声惊喘,下意识抱住了女儿。
王爷不能反悔吧?
沈琮静静打量着李南柯,漆黑的眸子没有一点温度。
“两日后,本王会派人来接你,记得洗干净一点,本王的雪鹰喜欢吃干净的肉。”
宋依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李南柯却咧嘴一笑,露出腮边的梨涡。
“好嘞。”
说罢,转身牵着宋依的手离开了。
沈琮的目光掠过她飞快的小短腿,片刻收回目光。
吩咐二风,“走吧。”
李南柯和宋依回到偏厅。
偏厅里安平侯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回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王爷竟然没杀你们?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想起更重要的问题,接着追问:“王爷都说了什么?是不是答应救我们全家了?”
正在哭泣的二少夫人也转头看过来,满脸期盼。
李南柯抿着小嘴儿没说话。
宋依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应.....应该是答应了吧。”
“什么叫应该答应了?你就不会问清楚?你再去问问,什么时候能放了我们?”
安平侯不满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