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嚼着含糊说了一声甜,一边将另外一半橘子丢给沈琮。
“尝尝?”
沈琮接过橘子,反手又丢了回来。
“不吃。”
卫言也不在意,又将橘子丢进了嘴里。
“啧啧,你说你小小年纪,活得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似的,生的冷的不吃也就算了。
你整日窝在屋里,抱着个手炉,你就不能出去转转?
我儿子天天在外面疯跑,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沈琮目光依旧停留在书上,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嗤笑。
“拿你儿子和本王相提并论,你在骂本王吗?”
卫言......
这小子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舔一下自己的嘴唇,能不能把自己毒死?”
卫言咕哝。
沈琮翻了一页书,“有事直接说,汴京府没案子了吗?这么闲。”
卫言轻笑,随意往后靠了下。
“谁说的,汴京府的案子多得能排到南城墙根,我今儿上午才做了一上午的免费劳力。”
沈琮继续看书,似乎并不敢兴趣。
卫言对他这副样子早就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倒是二风,好奇地追问:“谁敢劳动你卫大人做免费劳力啊?”
卫言耸肩。
“我也是身在局中,后半截才发现自己做了免费劳力,就是安平侯府那小丫头......”
二风眼睛一亮。
“那个叫李南柯的小姑娘?”
卫言点头,“就是她。”
专注看书的沈琮耳朵轻轻动了下。
卫言将上午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我看那小丫头和她娘的样子,八成是看不懂账本的,所以即使明知道被骗了,也不清楚被骗了多少钱。
偏偏又着急用银子,所以小丫头就以身入局,设计了这场戏。
啧啧,能想着利用我们汴京府的账房,一上午就算清了账本,还杖杀了恶奴,又给宋家敲了警钟,最后拿到了银子救府。”
“啧,这一上午,干脆利落,一举四得,着实精妙。”
二风一脸不解。
“卫大人如何断定就是那小丫头的主意?”
卫言翻了个白眼。
“本官这双眼好歹也审了几百个案子,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那小丫头看似一直窝在她娘怀里,但她娘只会哭,连话都说不利索。
每到关键转折的时候,都是小丫头在暗中推动。”
卫言最后总结。
“总之那小丫头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我上一个见得这么聪明的人,还是他。
小小年纪就有一双毒辣的眼睛,哦,还有一张更毒辣的嘴。”
他伸手指了指沈琮。
沈琮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书,两只手摩挲着手炉。
闻言轻嗤。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身上,风险太大,本王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儿。”
卫言:“从你嘴里想听点好话可真难啊,反正我觉得那小丫头很可爱,她还夸我是个好人。”
“她的眼瞎了?”
卫言......
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容易请吃席。
“我看那小丫头眼神十分清亮,不慌不忙,就连吃惊都像是装出来的,好似她早就预知道了所有事情一般。
真奇怪,你说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这里面的龌龊?”
卫言摸索着下巴自言自语。
“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人未卜先知?”
沈琮摸着手炉的手微顿,想起李南柯说起大皇子在泰州的事。
他问她如何知晓,她说那是她的秘密,即使说了他也不会信。
莫非她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沈琮的手无意识在手炉上敲了敲。
卫言兴致勃勃凑过来。
“我过来就是想问问王爷,那个叫李南柯的小姑娘着实不错,我看中了。
她年龄与我儿子正好相仿,我想与安平侯府定个娃娃亲,王爷觉得如何?”
第35章 此生不娶
“娃娃亲?”
沈琮握着手炉的手微顿,挑眉看向卫言。
这还是卫言进屋后,他第一次正眼看过来。
卫言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分析。
“我仔细想过了,以我现在以及未来的官声,我真的很怕我儿子受我所累,娶不到合适的媳妇。
所以做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提前定个娃娃亲,一劳永逸,两全其美。”
沈琮唇角微勾。
“卫大人还不算太蠢,很有自知之明。”
卫言双眸一亮。
“这么说这门亲事你觉得合适?”
沈琮垂眸,拿起一个橘子放在火盆旁边烤着,又用夹子拨弄了一下盆子里的炭火。
才吐出两个字,“不妥。”
“哪里不妥?那小丫头软萌可爱,我儿子虎头虎脑,门第上我家比安平侯府低一些。
但安平侯连个正经闲职都没有,世子李慕官职也被剥夺,我们两家算是般配。”
“李家可能与逆党有牵连。”
“就算有逆党......吼,你说什么?逆党?”
卫言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确定?安平侯府可是权贵圈子里的破落户,这样的人家,逆党图他家什么?
图他快家徒四壁了?还是图他家不善经营,不事生产?”
卫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又或者安平侯府的破落只是他家的障眼法?”
沈琮面无表情地将橘子翻了个面,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
卫言搓了搓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逆党哎!
“那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啧,可惜了,我是真心喜欢那个可爱的小丫头。
安平侯世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生出这么可爱的闺女。”
卫言想起李南柯仰着小脸的可爱模样,心里嫉妒安平侯世子的好运。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
“有时候认命也很好。”
卫言仿佛被踩中了尾巴。
“你....你在骂我没有生闺女的命?”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你.....你!”
卫言气冲冲将烤得差不多的橘子扒拉到自己这边,化怒气为力气,三下五除二将橘子扒了。
然后举起两瓣橘子在沈琮面前晃了晃,然后丢上去,再次用嘴准确接住。
沈琮淡淡地看着他发疯,又拿了一个橘子接着烤。
“你吃橘子的方式,越来越像雪鹰了。”
卫言顿时觉得嘴里的橘子不甜了。
咬牙切齿咽下去。
“有时候真恨两年前的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把你认为是忘年交。”
他在朝中向来以圆滑难缠为名,因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嘴上说的和他做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比如有官员塞银子托他办事,他银子照收,热情寒暄,转身却毫不留情面,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气得对方弹劾他贪墨,却发现人家收了银子当天就把银子捐给了善堂,还是用对方的名字捐的。
时间一长,朝中正直无私的官员觉得他圆滑不可信,而那些佞臣又恨他做事不留情面。
他在朝中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被人陷害,被陛下罚在殿外跪了许久。
沈琮路过,静静看了他片刻,丢下一句。
“现在做官多年,还能坚守本心的傻子不多了。”
坚守本心,四个字,直直撞在他的心上。
他是济南府人,从小受的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教育。
心中最大的执念就是考中科举,入朝为官。
可做了官之后才知道要做一个好官有多难。
别人不理解,没想到才十岁的沈琮竟然一眼便看透了。
之后沈琮向陛下求情,将他放到了汴京府做通判。
从那以后,他和沈琮便逐渐熟悉起来。
“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一定选看不见你。”
沈琮轻呵一声。
“出门右拐,撞树上,或许有重来的机会。”
卫言......
气冲冲起身,将手里剩下的几瓣橘子丢给沈琮。
然后起身,伸长手臂在沈琮头上一阵胡噜,硬是将他的头发给撸乱了。
“放开我。”
沈琮浑身一僵,苍白的脸浮现一抹不自在。
卫言松开手,哈哈大笑,被挤兑的郁气一散而空。
“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别整天阴沉沉装老头,小心大了娶不到媳妇。”
沈琮推开他的手,满脸嫌恶。
“本王此生不娶。”
“小孩子话不要说得太早,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卫言嘿嘿笑着,快速躲开沈琮砸过来的橘子,心情愉悦地撑着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