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赵进后背一身冷汗,下意识上前阻拦,竟心切地直接用手按灭了蜡烛。
“夫人,既要烧毁,不如卖给赵某,赵某愿出三百两。”
赵进知道,在报价的这一刻,自己输了,但这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如意帖化为灰烬,只要能得到这张帖子,才是最后的赢家。
美人温婉地笑着,不点头也不摇头:“我将如意帖卖给陌生人,只怕老爷知道了会生气,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此作罢。”
赵进额头沁出冷汗:“五百两!在下愿出五百两!”
美人这才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为难:“赵员外果然是诚心要这东西,我要是不给倒像是刁难人了……”
赵进感恩戴德地点头,满眼都是真诚。
美人却话锋一转,稍稍凑近,吐气如兰:“不如这样——老爷再加一百两,就当是给妾身的封口费。到时你只管说是我家老爷的朋友,岂不两全其美?”
赵进咬咬牙:“成!那请夫人稍等,我这就将银票取来。”
美人心里门清,来这种宴会上攀附权贵的人,身上都会备着大额的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赵进想拖时间——这是商人的直觉,在一锤定音前为自己留一点喘息与思考的空间,能让这笔交易更稳妥。
可美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出了这门,可就没这笔买卖了哦——”那鞋尖的流苏又晃了起来,好似不耐烦了起来。
赵进彻底慌了神。
*
甬江春灯火如昼,此刻正觥筹交错,琵琶、箫管齐奏的《渔舟唱晚》乐声婉转,宾客尽欢。遥遥的乐声里,赵进怀揣着价值六百两雪花银的红帖跌出酒楼。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竟一举跃过了龙门。
江风吹散鬓角冷汗,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日月湖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酒楼的灯火,赵进有种错觉,这满目的星河倒悬,都是为他而亮。
赵进没有听到,就在方才他经过的一桌宾客间,话题正从对裴叔夜的讨论转到了那位即将要来的巡盐御史张大人身上,家有待嫁闺女的好事者开始打听御史大人可否婚配。
知情人道:“那张御史也是个不开窍的愣头青,连个妾室都没有,自然还不曾婚配。”
若张御史没有妾室,那雅间里的那位是——
房门一关上,那只悬在炭盆上让赵进心神不宁的鞋猛地被收了回来。
“烫死我了……”
徐妙雪绷直的脊背瞬间垮下来,反手扯开勒得喘不过气的织金马面裙,大剌剌瘫在湘妃竹榻上,桃红弓鞋“啪”地被甩到地毯上。
哪里有什么优雅,只是刚才徐妙雪把脚架在炭盆上,被烤得坐立难安,又必须维持那样做作的动作才不停地颠脚。
阿黎噗嗤笑出声:“小姐刚才翘兰花指的模样,活像被螃蟹夹了手!”
“没瞧见我后颈的汗把领子都糊透了?”徐妙雪抓过案上凉透的茶壶,正准备对着壶嘴咕咚灌下,却被阿黎紧张地拦住。
“衣服!”
徐妙雪会意,三下五除二地将身上华服剥下来后才去仰头喝水,茶水狼狈地顺着下巴淌进内襟也浑不在意,末了就着脸上的水渍用力一抹脸,脂粉擦去,露出一张素净的、判若两人的脸来。
阿黎将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按照原有的折痕叠好,放入木箱中,随后开始熟练地收拾房间的痕迹。
徐妙雪麻利地卸下身上所有钗鬟首饰,嘴里叼着半块糕点,环顾房间道:“这房间里能带的也都带走,花了钱的,不拿白不拿——茶叶,皂角,汗巾,备用的蜡烛,啊,还有那小团扇——啧,手艺不错,也带上。”
片刻之后,雅间人去楼空。楼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灯火阑珊处离开。
“去弄潮巷。”
第3章 百鬼夜行
一座城有极尽光鲜的天上琼楼,便有万家灯火照不到的地下泥沼。
弄潮巷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港区的青楼,一条巷弄连着一片逼仄的小楼,宛若一座迷宫,数条岔路有的通向二楼,有的深入后堂,有的则拐向没有通路的暗处。
一辆马车在巷口停下,两个寻常打扮的女子下马,各自戴着一顶幂篱。
“剪子,你先带东西回去,这次的东西多,你细致点。”徐妙雪吩咐赶车的男子。
剪子是个二十不到的少年,脸上几分没褪去的稚气,他拍拍胸脯:“头儿,铺里的事你还不放心吗,我一定办稳妥。”
剪子驾着马车离开,徐妙雪才与阿黎一同步入弄潮巷。
巷弄的最尽头是弄潮巷的主楼,楼内声音嘈杂,交织成一片。大堂中,几名醉醺醺的渔民正与妓女调笑,酒杯碰撞声、粗犷的笑骂声不绝于耳,琵琶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低语与轻笑。后堂深处,隐约传来赌徒的吆喝声,骰子在碗中滚动,铜钱叮当作响。
这里是最便宜的欢场,渔民、盐户、灰户、商贾……甚至是贱籍,三教九流,都能来此寻欢作乐。
徐妙雪怀揣着六百两的巨额银票,若换个胆小的人来,必是瞻前顾后,生怕被抢了,她的脚步却自在得很,甚至还有点轻快。
她便是道上小有名气的“贝罗刹”。
作为一个江湖骗子,镇定与泰然是必备的素养,这些浮于表面的可怖对徐妙雪来说不足为惧。此刻她心情颇佳,今日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为了给这赵进编一张大网,他们前后谋划了一个月,跟踪赵进观察他的习惯喜好,他平日交往的对象,研究出他的弱点与需求,最后才选定在今天收网。
这其实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因为今日甬江春人来人往,人一多,变数就多了。赵进只要察觉出有一点不对劲,出去打听一下便知道,巡盐御史根本不曾婚配,也没有什么如夫人,他们必须让赵进在房间里就心甘情愿掏出银票,否则计划便有很大概率会失败。
赵进一路见到的三个人,丫鬟、小吏、如夫人,全是为他精心准备的连环套。加上一直守在甬江春外接应的剪子,他们四人便是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
徐妙雪脑子活络演技浑然天成,是骗局的制定者与主要实施者;阿黎从前是戏院的戏子,一双巧手会画各种妆面,能将人化得判若两人,她跟着武旦也练过几年基本功,身子灵巧会些轻功;那名自称盐课司的小吏名叫王甲秀,以前是在港口算卦行骗的混子,大字不识一个,偏偏生了一张白面书生的脸,人畜无害,老少皆宜,打听消息的本事一流,外号“秀才”;而剪子本名邵坚,小名“坚子”,喊着喊着就成了绰号“剪子”,从前他是跑船的海员,在船上负责看管仓库,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宝贝,海禁之后便上了陆,在海曙通宝当铺当个伙计,他们扮作有钱人时需要一些撑排场的物件,都是他从当铺里暂时挪用出来,用完之后再放回去。
他们还有一些帮手,是徐妙雪时常接济的小乞丐,嘴巴很严,对她格外崇拜,有时需要撑个人场便叫上他们,今日走廊上的“便衣守卫”,还有赵进新雇的马夫,就是他们扮的。
而今日这个骗局,还有一个雇主。
徐妙雪已经看到她了,那妓子就倚在二楼栏杆旁,像是在等客人。
她和阿黎挤过乱哄哄的大堂,两人一看就是良家女子,惹来周围男子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十分惹眼,但徐妙雪的脚步可谓雄赳赳气昂昂,绕到二楼连廊,一把揪着妓子的头发。
“臭不要脸的骚货,勾引我家相公!”
“哎呀松手!你谁啊!”
两人厮打在一起,这捉奸的戏码天天在弄潮巷里上演,众人几乎见怪不怪,连这热闹都没兴趣看,任着她们去了。
两人厮缠着到了无人处,徐妙雪松了手。
妓子也没了那副泼辣的神情,嘴上却嚷着:“敢找老娘的碴,老娘撕烂你的脸——”一边招呼徐妙雪步入幽深的走廊,打开了尽头一扇房门。
妓子唤作轻容,有些年纪了,满面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皮相的松弛,一入房间,她灰暗的眼神都亮了,迫不及待地问。
“骗到了吗?”
“当然。”
“多少钱?”轻容眼睛都亮了,“真的有四百两?”
徐妙雪从怀里拿出银票,在轻容面前晃了晃,轻容劈手夺过来,蘸着唾沫点了点。
“天老爷……你一个晚上就骗到了四百两?你怎么做到的?”轻容一脸震惊地望着徐妙雪。
在宁波府流通最广的银票是海曙通宝钱庄的私银票,最大面额是五十两,赵员外给的银票中多是二十两、十两的小额银票,拿在手上厚厚一沓,徐妙雪捻着两根手指精准地抽走了一半。
“怎么做是我的事,你只管拿钱便是——说好了,事成之后,五五分。”
只要在弄潮巷二楼连廊上悬挂一片贝壳,就能联系到“贝罗刹”。两月前轻容找到她,说想报复赵进。
赵进是个卖药的商人,但不是正经街上的药铺东家,而是专做给青楼卖药的生意。妓子们会向他买便宜的避子药,但他连这药都以次充好。若是有人事后找他,他便以各种理由推脱——定是你药喝晚了,是你自己煎药时放多了水,煎过了时辰……诸如此类。妓子们都是弱者,就算吃了亏也不敢找他麻烦,只能自己咽下这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