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喟叹绕梁，手无力垂落，云鹤这个把整个武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代奸雄，终于也该到地府去赎罪了。
可到了最后，死亡，谁都没得选啊……
蓁蓁心中大恸，云鹤临终的那一句慨叹，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绞得剧痛不止，心脏开始不断地猛烈收缩，血液逆流，耳鼓作响，视线模糊。
“噗——”
最终，殷红，取代了一切。
第14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寒冬的风砭骨透心，可再冷，也不过九十个日夜。待到春暖花开之时，蓁蓁已能够自己出屋走动了。
她很少与洛昭明搭话，只有第一次醒来时，他主动告诉她，当日在云华殿上为了救她，不得已让纪然之得知了金瞳蛊王的事。她听完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便又昏沉睡去。要在体内完成金瞳蛊王的培育，就必须让蓁蓁的身体成为一个最好的培育“器皿”，因此多半时候，她都在昏睡。
在蓁蓁昏睡期间，纪然之回了无间崖总坛。那些中毒正道人士都被后来赶到的洛昭明所救。洛昭晦不知为何竟放下了尽杀武林的“宏愿”，带着鸩与从洛江处接手来的杀手，回了祁城八方门。而蔺九等人者暂时逗留云华派，帮助善后。
日子过得悠长而静谧，再感受不到这江湖的纷纷扰扰。可蓁蓁还在明珠楼里住着，就总会想起唐蕊的音容笑貌，忆着云鹤对旁人的千般错处与对着她时的万般好处……
她曾答应过纪然之，陪他入这江湖。他一天不离开，她也不会逃避。可如今，他的心愿全都完成了，上一辈的恩怨终于被鲜血冲刷殆尽。而他们两人，还能回到当初，守住青丝变白发的那一天吗？蓁蓁不知道。她只清楚，或许自己是时候离开云华，离开这个江湖，到所谓的方外，去生活一段时间了。至于这一段时间是多长，她还未想好，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又或者是一生。
与蔺九一道启程回归心观的那日，蓁蓁站在马车前，终于向洛昭明问了压在心底许多的话：“无洛长老，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还要救我？”
“金瞳蛊王的存在与功效，江湖上应是无人知晓，仔细想来，父亲也从未对纪融谈及过蛊王，他又怎么可能为一件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物去下手？所以一定是有人告诉了纪融。可纪融夺蛊仍然缺乏动机，他的亲人中没有先天心疾者。”洛昭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天边，“这个死结打在那儿许久，为此我甚至排查了各派中大人物的亲属有无此症状，却都一无所获。直到我知道，你原来是云鹤的私生女，便几乎笃定，是云鹤拿纪家母子性命威胁了纪融替其做事……后来，我冒充昭晦，潜进云华派，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那两名婢。她们所言，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原来那两名婢女没有死。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的劫后余生，让蓁蓁已如死灰的心，竟又恢复了一点点温度。
然后她感到洛昭明将视线重新放在自己身上，一如初遇时的温润。“蓁蓁，上一辈的事该结束了。当日生辰宴上，是我为了一己私心，与虎谋皮，让那些本无辜的人做了十四年前那场真相现世的陪葬品，铸成大错……所以余生，我想听从自己的心愿，游历行医，救治更多的人赎罪，也为自己好好活一活。”这就是他的答案，也是给她的劝慰。
闻言的蓁蓁只是轻点点头，便转身跳上马车，进了车厢。这之后马车绝尘而去，没有一句告别。
蔺九对蓁蓁很好，又或者说，归心观上下都对她礼遇有加。她换上了道姑的衣裳，每日跟着观中的正经弟子一起打打坐，听听道经，偶尔还用自己不怎么让人赏心悦目的字，抄写几卷经书，用来替唐蕊，替那些无辜牵扯进来的死者祈福。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久了，这心也就跟着静下来了，很静很静，静到几乎忘了什么是哭，什么是笑。每天经历的事情都一样，她不需要做出任何不一样的表情。蓁蓁说不出这样的生活哪里不对，其他的道士们都这么过，为什么她却过得越发没有滋味。
“你不属于这里。”有一回，她找蔺九秉烛夜谈，蔺九替她下了断言。
可若不属于这里，她还能身在何方呢？蓁蓁不愿意去想，那个自己在梦中推开了一次又一次的，江南山庄的沉沉朱门。
岁月无波无澜，就转过夏日，入了深秋。
秋夜里的某个夜晚，仙风道骨的老掌门蔺归把蓁蓁叫去了自己的静室，并在她一进门时，就命她沏一杯茶端到自己面前。
“掌门请用。”蓁蓁老老实实地照做了，端着茶，微弯腰，双臂举至齐眉奉上。无论如何，对待自己的衣食父母，她还是十分恭敬的。
可正在打坐的老道却仿佛未闻，依旧状似悠哉闭目诵经，对她不理不睬。
蓁蓁以为这是对前几日她要求加餐的考验，便本着一颗巴结掌门的心，坚持不动地举着茶碗，等他反应。
可这一等，烛都烧矮了小半截。
她的双臂酸痛难忍，不禁再次出声：“掌门请……”
“这么一直拿着，累吗？”蔺生却突然打断了她，问。
蓁蓁一怔，如实答：“累……”
“那就该放下了。”
那晚之后，蔺归就把蓁蓁赶出了归心观的山门，说好听点，是让她离开这里去游历，去悟道。但她心里明镜儿似的，他就是不愿再养她这个饭量极佳的闲人了……
于是蓁蓁轻装出发，走过大江南北，看遍春花秋月，尝尽甘酸苦辣，体味聚散离合。她渐渐明白蔺九常与自己说起的，因悲而有喜，因恶而有善，因死而有生，正因为她还活着，才更不能困在前人的死局中。所以她开始厌倦羁旅，也不愿再客宿他乡，她向着一处渐感日思夜想的地方跋涉而去——
暮春的江南，落英缤纷。
从方外，到尘寰，这一凝眸，便又是一个冬夏。当日离开归心观，蓁蓁放下的只是手中的一碗茶。可而今，驻足在魂牵梦萦的山庄门前，她连心中的那一抔执念，也一并放下了。
累了，那就该放下了。
深吸一口气，蓁蓁不再踌躇，就要上前叩门，谁知门却先一步从里打开，一个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儿兴奋地小跑出来，扑进她的双臂之中。刹那间，温馨满怀。
“哥哥说，蓁蓁姐姐去了好多地方玩！影七她们都可以跟着姐姐，然安却不行，然安要生气了！”
“影七跟着我？”原来他从未放弃过自己，原来软弱逃避的只有自己……蓁蓁动容，拍拍然安的小脑袋，正要开口哄，下一秒却仿佛心有所感地顿住，抬眸。
她微微眯起笑眼，凝望那挺拔俊逸如画中来的男子跨过门槛，沐着晨光，踏着落花，向自己款款走近。
“还走吗？”
“不走了。又迈不开腿了。”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正文完——
第15章 番外1 世间几多亡羊路
从记事起，洛昭晦就与一群杀手同吃同住。因为他的父亲洛江是这帮杀手的统领。
洛昭晦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哪怕连画像都没有。他偷偷翻找过父亲的房间，里头没有一样与母亲有关的物件。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唯一一事就是，母亲是他克死的。
这是洛江每次心情不悦，就把他往死里打时，总会这么说。
洛昭晦很羡慕那个叫做云蓁的小女孩。她的母亲永远笑意温柔，她的父亲视其为掌上明珠，派多少人在暗中保护都嫌不够。于是小时候的洛昭晦就常在想，是这个叫做云蓁的女孩特别幸运？还是自己比别人都要悲惨？
最终他在近乎隔天就要承受的打骂中，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个克死母亲的扫把星，所以他活该如此。
这是洛昭晦一个人得出的结论，那帮杀手只知道训练、杀人，其余的从不会与他多说。偶尔见他不受洛江待见，还会揍他，把他按在雨天泥泞的泥潭里羞辱他。洛昭晦知道，这是因为他们都对洛江有气、有怨，无处可撒，便还报在洛江的儿子身上。
第一次被揍时，洛昭晦还会哭，会找洛江求助。可他换来的却是洛江对他更加不留情的拳脚加身。他还记得洛江那时候边打，边发出的咒骂，大概是“被揍了就忍着，没一点用还惹事”。那时候才六岁的他恍然大悟了——原来父亲是因为自己没用，才不肯给自己一点儿疼爱！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小云蓁除了会调皮，会笑外，还有什么用，但有了这个信念的洛昭晦，从那一天起，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白天杀手训练时，他就趴在墙头偷看，到了夜里，他就自己折下树枝练习招式。他还会趁洛江不注意，溜进他那不许外人出入的密室里，观察那些蛊虫，幻想着有朝一日，父亲能教他如何培育、使用这些厉害的毒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洛昭晦于武艺一途初窥门道，耐揍了，被欺负时还能还手了，因此胆子也愈发大了，溜进密室的次数便愈来愈频繁。他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天午后他又一次撬开门锁，潜入密室的目的。他已经摸清了父亲放置蛊虫的规律，终于下定决心偷出只毒蛊来为自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