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她都会一直戴着这簪子,等待与纪然之重逢的那一天。她已然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立场公开向他倾诉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簪子无声地告诉他——阴差阳错,她成为了云蓁不假,可她却永远也是他认识的那个叶蓁蓁。
是那个与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叶蓁蓁!
烛火明灭,窗外飘落了冬季的第一场雪。一人眉眼温存地抚着一簪,抚过的却是这夜色的无边孤寒……
三日后,夜幕四合,笙歌方起。
位于云华派中心位置的云华殿内,各门派中翘楚都已列席坐定,相互寒暄半晌了,上座却迟迟不见人影。
如此怠慢,可谓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无言的下马威。当然,这同时也是试探的一部分。有了这等待的积怒,才能借蓁蓁的登场,判断各人的态度。
酒菜上齐,殿上歌舞也已罢了两曲,云鹤才终于携着妻女从殿门大摇大摆地走入,立刻吸引了许多道艳羡的目光。
蓁蓁身着的那件胭脂色长裙便不消说了,唐蕊的衣裳颜色是与她相呼应的深红,其长度及踝,较为裹身,内敛而不张扬,称得她身材窈窕,不输妙龄女子。
“诸位抱歉,云某来迟了些,多多海涵,多多海涵——”他一路从中央走过,对着两旁抱拳客套,到台阶上站定后,便转换手势,对众人介绍起来,“这位是云某的元配夫人,唐氏。这位是云某的长女,云蓁。”
从见不得人的私生女到唯一的长女,多么讽刺的转变。蓁蓁的手被唐蕊握住,于是勉强冲在座的人报以一笑。
“云掌门客气,客气了——”有人率先举杯,“大家一起敬云掌门一杯,如何?”
云鹤豪爽一笑,领着妻女在阶上的上位入座,共同举杯:“多谢各位,妻女不胜酒力,老夫代她们先干为敬!”
“干了,干了……”
唐蕊与蓁蓁分坐在云鹤下首的两边,见状也象征性地把酒杯放到唇边,轻撮了一下,并未饮下。众人见状,包含随行弟子在内,都纷纷从案上取了酒盏,共敬共饮。
而蓁蓁也趁着殿上之人都在饮酒时,环视下座,目光所及,瞟见了蔺九,瞥到了洛昭晦,也扫过了些略感熟悉的面孔,大约是在蛮荒大战中照过面的缘故。只是有一处位置,竟是空着的,也不知是哪派的人至今未到。
众人一道敬酒过后,就开始逐个走到阶上向云鹤一家祝贺、献礼,有的是名贵的奇珍异宝、有的是别出心裁的女儿家小玩意,显然都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今日云蓁姑娘十八岁生辰,小侄代表风云教献上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恭喜云兄与妻女得以团聚啊!老弟再敬云兄一杯!”
“唐夫人当真风采照人,令媛更是令人一见难忘!”
“云掌门的千金如此清丽动人,恐怕说亲的媒人明日就要踏破门槛喽——”
更有言谈间,有意无意提到蓁蓁婚事的各派掌门,他们自己的年纪是大了,可底下的得意弟子中却不乏与蓁蓁年纪相仿的,可以撮合。毕竟谁的弟子能娶到蓁蓁,就成了云鹤的亲家,相当于自家门派与云华结成了关系最密切的联盟。他们看到的,不是蓁蓁,而是蓁蓁身后的势力。如果她只是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孤女叶蓁蓁,而非云蓁,那么在场的所有人恐怕无一会冲着她这个人求娶。
但她希望,那个娶了叶蓁蓁的人,今夜不要出现在这里涉险。
“云姑娘,蔺九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正出神间,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举着茶盏,递到自己面前。蓁蓁忙抬眸一瞧,对上蔺九清凉的朗目。
“多谢道长。”她莞尔接过,举到眼前一敬,然后仰头饮下。
“方外之人,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聊有一护身符,可赠予云姑娘。”蔺九放下手中茶盏,从袖中掏出护身符,笑道,“不知蔺九是否有幸为姑娘戴上?”
虽感诧异,可蓁蓁还是点头应下:“好,有劳了……”
蔺九于是又靠近一步,双手环到她的后颈,唇与她的耳廓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令她不由僵直了身子。可下一瞬,蔺九的耳语声又使她眉头一皱:“一会儿宴上无论发生何事,都请姑娘静观其变,保全自身,莫要强出头。”
还来不及问他是何意,在耳畔喷洒着的气息便一下消散,同时心口前一凉,原是护身符已戴好了。蔺九退开,冲她微笑着颔首后,便拿起茶盏离开了。
她知道,蔺九这一笑是示意她尽管安心。可宴会上即将有大事发生,她怎能不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呢?蓁蓁扭头看向坐于最高处的云鹤,春风满面地接受着诸人的轮番敬酒,风光无限,心中更是发闷得紧。
这档口,蓁蓁在观察云鹤,却也有阶下之人在观察蓁蓁。从落座开始,她就隐约察觉有一道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徘徊,久久不去,如今这种感觉更加明显,直觉其不怀好意。
一味逃避不是办法,她从云鹤处调转视线,准备寻找那恼人的注目从何而来,却不料对方竟先一步出声发难了。
“云掌门,本堂主怎么觉得,令千金有些眼熟啊!与那个在蛮荒中和魔教头子当众卿卿我我的妖女,相貌有八九成相似啊——”
此话一出,四座皆静,面面相觑。
蓁蓁寻声望去,那说话的男子,长相粗犷,坐于左侧第五,在江湖中的地位应是处于中流位置。男子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两名随从弟子。三人着左衽窄裉袄,上以盘金之法绣各类凶猛异兽,均是面目狰狞,见之生畏。
“大家别都不说话啊。在场多数也是参加过蛮荒那一战的,难道都没看出来?”那男人举着酒盏微微晃动,脸上写着的都是“挑事”二字,“本堂主可不信。”
“不错——”云鹤重重放下酒盏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里,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伙儿说说看,两者哪里相像?老夫恐怕是老眼昏花了,是半点都没看出来。”
“依我看,两人没半点像啊。掌门千金的气质不知要比那妖女强上多少倍!”第一个附和的是方才风云教的年轻弟子,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定比他的武艺要高强许多。
他的左右邻座也跟着点点头:“那日蛮荒之战混乱,也是在夜里,凭着火光未必看得清楚啊!云掌门的千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魔教嘛!无稽之谈!”
与发难男子对面而坐的红衣女子竟还讥笑起来:“冯堂主,我看你们御兽堂的人认畜生的本事是一流,可这认起人来就太眼拙喽,哈哈哈——”
“臭娘们!别以为你是女人,本堂主就不敢卸了你!不过是靠着狐媚功夫和下三滥的手段从自己丈夫那里夺了山河帮的帮主之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御兽堂名副其实,说话间袖中就探出条吐信的毒蛇。
“你敢!”红衣女子身后的护卫立刻拔剑。
气氛到了剑拔弩张之时,便自然有和事佬出来相劝:“唉,今天是云掌门千金的生辰宴,怎能动粗见血?太不吉利了。大家饮上一杯,消消火气便罢了,是不是啊?”
“说得对啊。莫要伤了和气,总得给云掌门一个面子嘛……”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争执不休,几欲动手,云鹤却只是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鹤哥,这……”
直到唐蕊忧心地望向他,他才立刻变换了柔情笑意,将上身倾过去,冲她低语:“莫怕。江湖人难免脾气大,就也是口头上斗斗,不会真动手。这便让他们停下。”
宽慰完爱妻,他便直起身,扬声笑道:“哈哈哈,诸位都是受云某之邀汇集此处,若当真在这里动起手来,倒是云某待客不周了。不如再欣赏一曲歌舞?云某特地请来了一队西域舞姬,据闻是宫廷达官贵人们府上的常客,若是跳得好,就算揭过这一篇了,如何?”话毕,他抚掌三声,便有西域舞姬鱼贯而入,异域风情的乐声响起,确实令人耳目一新。而更让在场不论年龄少长的男侠客们望之失神的,自然还是这些舞姬们曼妙的水蛇腰身,与那纱衣下若隐若现的大好春光。
大冬天的,绕是这殿上烧足了炭火,暖和许多,可蓁蓁看着那清凉的装扮,还是替舞姬们感到冷。可也正因如此,这殿内的大部分男人才会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尤其是那御兽堂的冯堂主,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哪里还记得刚才所受的屈辱?那蛇也早就钻回了袖中!
蓁蓁不屑地撇撇嘴,又重点观察了几人的反应:洛昭晦还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以手支颐,眼半闭,显然是不为所动;蔺九唇含谈笑,立于掌门蔺归的身后,双目熠熠,不带一丝旖旎之色,倒是真心在欣赏舞姬的异域舞姿;再看云鹤,目光时不时就落在唐蕊身上,压根不把这些舞姬放在眼里。他当真是对唐蕊不移此情啊……
如果云鹤不是云华派的掌门,只是个普通人,那该有多好。爱妻宠女,一家人享受最单纯的天伦之乐。她暗自感叹着,居然有几分想要借酒消愁的冲动,便把面前案上的酒盏拿起,饮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