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她还暂时不能走。自己砸的脑袋,自己包扎。
“我没给人包扎过,”蓁蓁把东西摆在案面上,站到洛昭晦跟前说,“或者你要不要考虑让鸩进来帮你?”
“你来。”洛昭晦言简意赅,松开了捂住额角的手。
蓁蓁这回才彻底看清自己究竟砸出了一个多大的口子,还在哗哗往外冒血,连忙动手剪下一块纱布,就地取材沾了点酒,给他擦洗伤口消毒。酒精接触这么大的伤口,自然是疼痛万分。洛昭晦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定定地抬眼瞧她。
这一望的眼神与往里里截然不同,卸去了锋利,褪下了讥讽,依旧深邃,却异常平和,似乎仅仅是在认真地观察蓁蓁的面部五官。
“你为什么会成为药人?有人逼你吗?是云……我爹?”被他盯得不自在了,蓁蓁便找话来说。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人头是谁的吗?”也许是失血过多的晕眩,又或是酒劲再次上来,洛昭晦整个人颓唐地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答反问。
蓁蓁下意识地先点点头,才想到他此时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嗯”了一声。
“是洛江。我的……父亲。”洛昭晦才说完,就倒抽了口气。原来是蓁蓁一惊之下,下手重了,直接把纱布按进了伤口里。
“抱、抱歉——”蓁蓁急忙收手,俯身往他伤口处呼呼吹气。
洛昭晦先是身子一震,随即冷冷开口:“我并非孩童。”言下之意是,吹气止痛这种幼稚的事情不要对他做。
闻言的蓁蓁干笑着直起身:“呃,一时情急,一时情急……我后边一定注意。”说罢,她放下已染满血污的纱布,又剪下一块,再沾酒,擦拭第二遍。
“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我居然会向一个外人,交换自己父亲的人头。”洛昭晦也不在意她手上的动作,沉声继续,“那个把我培养成药人的,也是我父亲洛江。”
从震惊中缓过来,蓁蓁疑惑道:“你和无洛长老,不是双生子吗?他对他父亲的感情好像……很好。而且蛊王谷的谷主不是应该在十四年前就死了么?”这人头不可能……保存这么久吧?
“他口中的父亲,并非生父,而是洛江的兄长洛河。洛河才是蛊王谷的谷主,隐居避世的谦谦君子,其妻久病,不宜生育,所以一直没有孩子,便将洛昭明视如己出,感情自然亲厚,情同亲生父子。”洛昭晦解释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丝艳羡之情。
“原来是这样。那洛江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蓁蓁注意到,他不再自称“本座”了。
洛昭晦的笑声没有一丝温度:“呵,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多年。尤其是,小时候,当我看着云鹤是多么宠爱他的女儿时,我就问自己,我的父亲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我还有个孪生的哥哥,有身为叔婶的养父母的疼爱,不说锦衣玉食,却正在蛊王谷中过着少谷主的好日子。可我呢?我就是一只阴暗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天日,没有自己的尊严,只能仰人鼻息而活!”
“从我记事起,洛江就在云鹤身边做了一条狗,秘密帮他训练杀手、死士,忠心耿耿地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堂堂正派众人马首是瞻的云华派掌门,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不该沾的血。”洛昭晦提及云鹤时,语气不屑,“我杀人,便从不遮遮掩掩。”
但杀人依旧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啊……蓁蓁腹诽着,却不打算打断他。
“洛江替云鹤做事,成了便罢,不成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看。但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兄长洛河承袭蛊王谷谷主的位置,而他,却是一条被蛊王谷赶出来的丧家之犬!”
“他为什么被赶出来了?”蓁蓁把一块染透血的纱布扔到一边,算是清理伤口完毕了。她边问,边取过伤药瓶子,打开来看,是白色的固体膏状物。
“还在蛊王谷时候,洛江就在研究各种毒蛊与操纵人神志的蛊虫。不能光明正大地找人试蛊,就偷偷抓谷内弟子来试验。试验失败,人要么死要么疯,逃不过被前谷主,也就是洛江的师父发现。前谷主大怒,命他在后山紧闭思过一年。”洛昭晦的语气,就像是谈论一个陌生人,而非生父,“那时候,母亲已怀了身孕,但还是时不时跑去后山看望他。可母亲却发现,洛江慢慢变了,从前顶多也就是脾气不好,为人执拗,可在后山中不过半年光阴,就变得性情暴戾癫狂。你猜是怎么回事?”
“猜不到。”蓁蓁把伤药点抹一点儿到自己指上,再轻轻地抚过他额角伤口。
伤口处的冰凉似乎惊动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洛昭晦。他毫无预兆地睁眼,吓了蓁蓁一跳。“怎么了?”她反射性地要收回手。
“没事。你继续。”洛昭晦握住她的手腕,重新合眼,往下说,“原因很简单。洛江找不到人试蛊,就铤而走险,在自个儿身上试——自食恶果,得了顽疾,有时甚至会走火入魔,完全失去理智,见了血便控制不住杀意,人不人鬼不鬼。你知道他因此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上药的手一顿,蓁蓁心中有个猜想,却不敢说出口,只是略带怜悯地望着他。
“看来你这次猜出来了。”洛昭晦尽管闭着眼,却好似能察觉到她的目光般,一扯嘴角,“我母亲。那一次,我母亲去看他时,突然就要临盆生产。洛江自诩也懂点医术,就替母亲接生。最后双胞胎兄弟是生下来了,可他却在过多的鲜血冲击下,丧失理智,杀死了自己才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
蓁蓁听着,让自己的指尖尽量不颤抖,等着他的下文。
“杀了妻子后,洛江渐渐恢复了些神志,然而大错已然铸成。他唯恐被人发现,索性将母亲的尸身,直接从山崖下扔了下去。”
“啊……”蓁蓁没忍住低呼出声。
洛昭晦于是又一次抬眼,注视她,继续这个冗长的故事:“不过这一幕恰好被发现母亲许久未回而前来后山寻找的洛河夫妇看到。洛河认为自己的弟弟已经彻底疯了,要将他锁进后山的囚室,以免其再发狂伤人。洛江自然不愿,与洛河缠斗之间不敌,才想起还在山洞中光着身子,哭喊不停的那一对婴儿。于是他将其中一子掷向洛河。趁着洛河为接住婴儿分神,抱着另外一个孩子逃离。”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是你。”蓁蓁轻声。
“对。逃走之后,洛江就投奔了云鹤,把云鹤当做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放手。毕竟他这种动不动就丧失理智的人,除了云鹤这种野心家,没有人敢收留他、用他。然而,跟着云鹤又如何?他永远是见不了光的存在。从原本有机会继承蛊王谷谷主,再到至少能做个副谷主,再到见不得天日的流离之人。洛江这一步一步,咎由自取。”洛昭晦颔首,慢慢坐直身子,咬牙切齿,“可他却恨师父偏袒洛河,恨师父让他在后山思过导致他染上顽疾,恨那对双生子就不该突然降生害得他杀妻!所以,他把满腔的仇恨与怨愤,全部发泄在了,那个被他带走的儿子身上。动辄毒打,逼做药人,把儿子锻造成讨好、效忠云鹤的工具。最可恨的是,洛江在毒打儿子时,总会告诉他,是他害得母亲逝去,害得父亲无家可归,咒骂他是个克亲的扫把星——”
他似乎太过激动,一口气接不上来,需要片刻停顿,才说得下去:“当时还小的儿子以为,真的全是他的错。所以他任打任骂,勤学本事,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帮上父亲的忙,让父亲不再那么恨自己,得到一丝丝亲情的温暖。可突然有一天,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原来母亲根本就是父亲亲手杀死的!”
“洛昭晦……”蓁蓁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将一块抹过药的干净纱布固定在他伤口上。
洛昭晦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话锋一转:“我根本不是叛出云鹤,而是与云鹤达成了协定。洛江没有想到,云鹤认为他嫌老了,顽疾日渐严重,办事不牢靠了。云鹤需要人接班替洛江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他看上了洛江一手制造出来的那个‘工具’。云鹤需要一股能摆上台面的力量,与杀手组织一明一暗,保障他在正道各派里中流砥柱的地位。不能让人把这股力量和他联系起来,就必须启用一个毫无背景,名不见经传的人。而我,就是最好的生面孔。”
蓁蓁听明白了:“于是你在云鹤的默许下假装叛逃,实际上却是在他的帮助下建立了八方门,为他获取各方情报?”
“对。借着八方门的力量,我一点一点得知了洛江的全部过往,对他的恨也与日俱增。你知道吗?离开洛江掌控的那一日,我知道,过去那个任由人摆布的洛昭晦死了。世人皆虚伪,正派与魔教一样可恨可杀!我会变强,强到无人可以再左右我,强到足以血洗整个武林!不过比起那些人的性命,还是洛江脖子上那头脑袋,最让我念念不忘——”洛昭晦没有否定,而是又开始癫狂般发笑,“我有一万次杀他的机会,却把他的命留到了现在。留到他发现自己原来早已是云鹤眼中的弃子,我眼中的死人,苟延残喘地活着,再死在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人手里,才是对他最好的毁灭!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