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几位贵客也饿了?”
苏筱筱瞬间明白了,阮宁是故意的!她听到了那个问题,故意失手打碎茶盏,又故意用午饭来打断!她在逃避!在害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苏筱筱心中疑惑更深,但看着阮宁苍白惊慌的脸,她终究没有当场揭穿。
“王妃有心了,赶了许久的路,确实有些饿了。”她压下翻涌的思绪,对着阮宁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道,主动给了阮宁一个台阶下。
栗子见苏筱筱开口,虽然心中对阮宁的出现极其不满,但也不好发作。
他冷冷地扫过阮宁,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疏离和警告。
“阿姐饿了?那我们这就去餐厅。”他转向苏筱筱时,神情立刻变得柔和,自然而然地想再次靠近苏筱筱。
然而,一直沉默的宋淮,却在此时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恰好隔开了栗子伸向苏筱筱的手。
“有劳王妃引路。”他面无表情,声音平静。
栗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怒火,但被他强行压下,只是冷哼一声,率先大步向餐厅方向走去。
餐厅的午膳精致丰盛,充满了南疆特色,然而,这顿饭吃得却是气氛诡异。
栗子的心思显然全在苏筱筱身上,不停地为她布菜,介绍着每一道菜的特色和来历,仿佛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完全无视了坐在主位那边,名义上是他妻子的阮宁,更无视了对面散发着寒气的宋淮。
阮宁则一直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菜,动作优雅却透着僵硬。
她几乎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是苏筱筱。
偶尔不小心对上苏筱筱探究的目光,便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躲开,她就像一个美丽而脆弱的瓷人。
宋淮更是惜字如金,只是沉默地吃着饭,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阮宁,带着审视,而落在栗子身上时,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只有在看向身边安静吃饭的苏筱筱时,才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一顿饭在无声的暗流中终于结束。
侍女们撤下残羹,阮宁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站起身,走到苏筱筱身边。
她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栗子立刻警惕地皱起眉。
“苏姑娘,方才在客厅,见你对院中的花似乎颇有兴趣?那是南疆特有的奇花,只在王府暖阁后的花园里培育了几株,此刻……正是花期,花开得极美,不
知……苏姑娘可有闲暇,随妾身去园中一赏?”阮宁却无视了栗子警告的目光,只看着苏筱筱,声音轻柔。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不必了!阿姐刚用完膳,需要休息!赏花?改日再说!”栗子立刻沉下脸,一步上前将苏筱筱护在自己身后,语气冰冷。
他对阮宁的排斥和防备,几乎写在了脸上。
“栗子。”苏筱筱轻轻拍了拍栗子紧绷的手臂,示意他不要紧张。
她看着阮宁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有恐惧,有恳求,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意?
她能感觉到,阮宁没有恶意,她或许同样身不由己,或许……是某个巨大阴谋的受害者?她主动邀请,很可能就是为了避开栗子和宋淮,私下说些什么。
“我正好想走走,消消食。”苏筱筱对着栗子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转向阮宁应道。
“有劳王妃带路,我对南疆的花卉确实很感兴趣。”她需要一个机会,单独和这位“王妃”谈谈。
“苏姑娘请随我来。”阮宁见苏筱筱答应,似乎松了口气。
栗子看着苏筱筱随阮宁离去的背影,他猛地转头看向坐着不动的宋淮,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整个餐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第58章
南疆特有的黑色鸢尾花,散发出诡异的香味,花瓣在微风中摇曳,像黑夜中的流星,花园此时异常安静,只有潺潺的溪水声。
这时阮宁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但那双眼睛早已蓄满泪水,晶莹的泪珠断线般的,不断的滚落。
“对不起……”阮宁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这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看着苏筱筱,眼神里是愧疚和痛苦。
苏筱筱的心感觉被大石头压住一样,面对一张与自己相像的脸,心中的疑虑,也压了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拍抚着阮宁微微颤抖的背,那动作带着安抚,像姐姐对待伤心的妹妹一样。
这轻柔的动作,击破了阮宁心中最后一道防备,她猛地扑进苏筱筱怀里,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依靠,低声的痛哭了起来。
泪水瞬间打湿了苏筱筱的肩头,苏筱筱僵了一下,随即回抱住她,任由她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哭了许久,阮宁的情绪才渐渐稳定,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段将她推向深渊的过往。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殿下……”阮宁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天王上传召城中所有贵女入宫赴宴,谁都知道,是为了给刚刚寻回的王子殿下……选妃。”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心里也清楚,那可能是个龙潭虎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去了……当我远远看到他的第一眼,他站在高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像最深最冷的湖泊,又像森林的幽光……我就……我就好像中了邪一样!”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事后的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无奈。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我要嫁给他!父亲和母亲……他们看出来了,他们三番五次地劝我,苦口婆心……”阮宁的声音哽咽起来。
“父亲说:‘能在北境那种地方的风暴里活下来的人,心性绝非寻常,他不会爱你的孩子,你们根本是两种人!’母亲抱着我哭,说那是火坑……”
“可我那时就像迷了心窍一般。”阮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筱筱。
“我听不进去!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绝食来逼他们!父亲……他那么刚强的人,最后看着我奄奄一息的样子,妥协了……”大颗的泪水再次滚落。
“他拖着早已不再年轻的病体,为了我,进宫去求王上,用他本该颐养天年的时光换来了王上的一句承诺:只要父亲尽心辅佐王子殿下,这门婚事……就成。”
“父亲他现在的头发全白了,年前他就说身体不行了,想要辞官修养,都是为了我,为了我这个不孝女……把他的晚年都搭了进去。”她捂着脸,泣不成声。
“可那时的我只为了能嫁给王子而欢喜!”阮宁的声音充满了讽刺和悔恨。
“大婚那晚红烛摇曳,我满心欢喜地等着,王子终于来了。
穿着大红的喜服,那么好看……可他对我说了什么?”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他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然后他就那样转身走了,把穿着嫁衣的我,一个人丢在新房里……”
“我当时居然还傻傻地以为时间……时间可以改变一切。”阮宁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开始学着洗手作羹汤,你知道吗姐姐?我以前只会看书习字,舞刀弄剑,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做出来的东西,连府里的狗都不吃……”她说着说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酸。
“可你看现在……我居然也能和府里最好的厨娘比一比了!我拿惯了刀枪,现在拿起菜刀,也能切出细细的丝了。”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可我从来没为我父亲做过一顿饭……”巨大的愧疚再次将她淹没,泣不成声。
苏筱筱轻轻拍着阮宁,想这样给予她力量。
阮宁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道来。
“我知道王子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很久,直到那天,我亲手炖了他喜欢的汤,想给他送去,往常走到书房外,侍卫就会将汤接过去……可那天,王子竟不在书房,我就这样鬼使神差的进入了书房。”她的眼神变得空茫而痛苦。
“我推开了那扇门,那是我入府以来,第一次踏进他的书房……”
“我看到了满书房挂着的……全都是你的画像!”
苏筱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张张全都是你!”阮宁突然抬起头看着苏筱筱。
“每一笔,每一划都画得那么用心,那么……那么深情!姐姐你知道的,殿下他以前根本没学过写字画画!他是回到南疆后王上要求才开始学的!可他画得栩栩如生!那每一笔都藏着深深的思念!”阮宁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阮宁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
“他心里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我永远也走不进去。”她的眼神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