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年轻,经历过的事情也少,现在这个节骨眼是谈感情的时候吗?而且……”
他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人都把你甩了,你还腆着脸凑上去挨骂?你是不是贱啊?”
某个字眼狠狠扎中许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他捏紧拳头,驳斥道:“她心情不好……说些过分的话也是情有可原,我能理解她。”
“对啊。”许云川靠着椅背,吁了一声:“也不算太傻,既然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你杵眼前不就是块活靶子?”
他伸手把许言拽回座椅里:“等她心情好了,自然就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你,你现在非要讨个说法,是生怕她恨你恨得不够深?”
许言仿佛被他的话说动了,肩膀一点点塌下来,声音也不如刚才坚定,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她……要是再也不来找我呢?”
“那也没多喜欢你啊,不是更该醒醒吗?”许云川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爱情让人丧失理智,你们小孩子偏偏喜欢搞这种情情爱爱的。等吧,等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等她找你。”
一切处理好后,方棠陪着方继红在老家住了几天,一直待到陈耀先过完头七,她们才返回广城市里。
几天没回家,家里看着干净,空气却有些污浊。
方棠换了主卧的四件套,让方继红先去睡下,而后自己推开窗户,把屋里的家具擦了一遍、又拖了地。
算是她19年来干过最多的一次家务。
身体的疲惫能束缚住她活跃的大脑,方棠换好了自己屋里的四件套,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总会轻快跳跃的微信提示音再也没有响过,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屋里安静得可怕。
替方继红收拾卧室的时候,方棠找到了自己儿时的旧襁褓。
跟她想象中的样子不同,略微有些褪色的红色印花粗布,里面缝了细棉布,还有几根绳子可以背在身上。
时代太过久远,布料变黄,绳子缝线处变脆,稍用些力,这点儿微不足道的联系就断了。
两个人的联系断裂起来可用不了十几年。
三天五天,三个月五个月。
方棠不自觉加重手上的力气,“啪”一声,绳子回弹打到她手背,终于断开。
她释然一笑。
离她开学没剩下几天了,方棠没跟任何人商量,私下找到了辅导员,申请休学半年。
宿舍几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开学了,在黎宁的组织下几人给她打了电话。
没想到电话接通以后又哭又闹,场面差点控制不住,反要方棠安慰她们。
“我妈妈身体不好,我不放心。”她故作轻松道:“再说了,我又不留级,到时候回去还跟你们住一个宿舍的。”
其他几人这才满意。
方继红知道她休学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方继红这段日子精神越来越差,瘦得人在衣服里晃荡。
梦游,吃不下饭,记性也开始减退。
方棠为了防止她发生意外,天天陪着她熬,眼袋都熬出来了。
“妈,你有白头发了。”
这天晚饭后方继红非要刷碗,方棠劝不住只能由着她去做,自己则收拾起厨房其他东西。
方棠快她一步收拾完,站在水槽边上瞧方继红忙活,就是这一瞧,瞧见了她鬓边白发的踪迹。
“是吗?”方继红听她这么说,手上动作一点没停,歪了下头,示意方棠帮她拔掉。
方棠凑近看了看,又退回原先的位置上:“太短了,不好拔,干脆我在屈臣氏买盒染发剂,一会儿我帮你把头发染了吧?”
“也行。”方继红全然不关心,继续刷碗。
方棠退回到客厅,拿出手机下单,强忍着泪水,手指颤抖到不小心加购了7盒染发剂。
前后算起来不过一个月,方继红的发根几乎全白了。
外面在下着大雨,屋里的小雨也淅淅沥沥不停。
落到手机屏幕上的圆润水滴逐渐洇开,像小小的湖泊,倒映出她的脸。
方棠吸了吸鼻子,扯了张纸擦干屏幕,又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她不能再倒下了。
转眼到了十月底,广城的潮热一点没减,除去待在空调间,哪里都热得人头晕眼花。
方棠的体重也达到了青春期以来的最低值,87斤。
她从衣柜里取出初中校服,恶作剧似的穿在身上,没想到真能让她穿上。
方棠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拍了好几张忸怩作态的照片。
下意识打开微信想要发送出去,却瞧不见置顶那个熟悉的白色头像。
对啊,她们俩分手了
,还是她提出的。
安静了没多久的广城迎来了一场台风。
广城发布了停课停工的通知后,方棠带着方继红去超市采购了不少物资。
最要命的是方继红的安眠药马上要吃完了,可医院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没有下脚处,眼看天要黑,雨大得伞都挡不住,方棠只能带她打道回府。
回家后,窗户全部用胶带粘上“米”字,贴胶带的过程中,方棠惊讶发现隔壁楼有一户居然在窗户上贴了个“发”。
真有意思。
手机已经捏在手里,方棠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
糟糕,又忘了。
开心的时候总会忘掉她们俩分手的事实,像一脚踩空,骤然来袭的失重感让她几乎站不稳。
失去是后知后觉的。
无人回复的消息,发不出去的照片,餐桌空出来的椅子,厨房许久没人用过的砂锅。
短暂出现的伤口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只有自己知道,它在长久的痛着。
每当想起,就是重新剥开它,逼迫它露出实则早已腐烂的内里。
白天东奔西跑采购物资,晚上上蹿下跳贴胶带。
太累了。
方继红今天晚上没吃安眠药,为防止出意外,方棠跟她一起睡。
想想上一次母女俩睡在一起,还是她上小学的事情。
方棠睡觉前再三告诫自己别睡太死,但从后脑勺挨着枕头那一刻,一切由不得她。
屋外狂风呼啸,好似要将万事万物连根拔起卷到天上,雨点砸在高层的玻璃上,听得人心惊肉跳。
但方棠睡得很沉,在这近乎末世一般的氛围里,她寻找到了最近难得的安稳。
直到手掌触碰到身旁冰冷的床单。
不需要半分迟疑或犹豫,方棠顷刻间恢复清醒,只需要一秒,冷汗便从全身的毛孔中冒了出来。
方继红不见了。
方棠来不及换衣服,裹上外套冲出家门。
她先去了顶楼,没见到方继红的人影。
又走到室外,雨还没停,风已经小了。
地上散落着被吹折的树枝,电动车自行车东倒西歪,垃圾桶被吹得只剩下底座。
临街商铺没有一家开门,天还是灰蒙蒙的,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
出门前方棠看了一眼车库,方继红开走了陈耀先的车,但没拿手机。
既然能开车,那么神志就是清醒的。
但方继红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出去的,出门的时候台风已经过去了吗?
更深一层根本不敢细想。
通知了方继兰方继宗之后,方棠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小区周围乱转,外套根本挡不住什么雨,身上很快就被淋透。
她找了辆共享电动车,在家附近方继红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一遍,可天都没亮,路上除了她连环卫工都没有。
“呲——”一声急刹过后,方棠被横在路中央的树枝绊倒,整个人重重地从车上跌下来,摔倒在地。
手掌蹭破了,睡裤膝盖的地方也磨破了,被不干净的泥水蹭上,蛰得生疼。
她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这一摔把她摔清醒了。
她想起来了,她想到方继红可能会去哪儿了。
方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赶快通知方继宗去陈耀先生前钓鱼最喜欢去的水库,而让方继兰去南边的湿地公园,陈耀先暑假拍候鸟在那儿一待就是一天。
而她自己——方棠出了三倍的价钱叫了辆网约车,往最后一个目的地驶去。
雨逐渐变小,太阳露出了头,树木被急风骤雨打得憔悴,却不肯低头。
在去往最后一个地点的途中,方继宗和方继兰先后回复了消息,他们俩都没找到人。
方棠让他们先等等,如果她在最后一个地点还没找到方继红,就报警。
到了目的地,方棠在线上给司机付了钱,又私下转了两倍的车费。
司机数着钱脸上笑出了花,可一转头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不是我要价高,台风还不知道走没走呢,万一杀个回马枪怎么办?而且一大清早天都没亮,我也是特意从家里赶来的。价钱……咱们都是说好的价钱,你可别事后再平台投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