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变数是程安宁。
……
程安宁晃晃悠悠走出医院,站在路边打车,她很茫然,仅剩不多的力气被抽走,犹如行尸走肉。
她恨周仅剩,也恨自己优柔寡断,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年纪白长了,被周靳声拿捏住了她的软肋,掐得死死的。
再继续下去,土崩瓦解是迟早的事。
是她轻视了周靳声在她心里残留的位置。
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筋脉相连。
想要剥离,岂有那么容易。
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身体踉跄了一下,一只脚踩空,远处的车子鸣笛声响彻整条马路,听见尖锐的喇叭声,程安宁回过神,直愣愣看着一辆车疾驰过来,正要撞上的时候,手臂一紧,被一股力量拽回了人行道。
接着被人用力扣在怀里,那股力量强大得快把她骨头碾碎。
“程安宁,你不知道躲?跟电线杆一样杵着被撞?”
窜入鼻息是一股淡淡的佛手柑的味道。
程安宁还是茫然不知所措,“孟、孟劭骞?”
“除了我,还能是谁?你想是谁?”
她抬起头,孟劭骞将人松开,上下打量她一番,确认她没受伤,他看到她遍布泪痕的脸时,怔了下,很快又意识到什么,说:“失望了?”
“不是。”程安宁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后知
后觉回过神,“刚刚谢谢你,我……”
“你对我也只有一声又一声谢谢。”孟劭骞自嘲笑了一声。
程安宁抓了抓袖子。
相顾无言一会儿,
“你怎么在港城?”
“你为什么在这?”
他们俩几乎同时开口,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很有默契。
孟劭骞弯唇,声线温柔,“我来医院帮我母亲取药。”
程安宁恍惚了一下,想起买给母亲的东西全拿来砸周靳声了,损失惨重,但也不能回去拿了。
“你怎么了?”孟劭骞又问。
“没,没什么。”
“因为周靳声?你来港城找他?”孟劭骞还是问了出口。
程安宁咬唇,“你怎么知道?”
“前天参加一个酒会看见他了。”孟劭骞说,“找个地方坐坐吧,外面很冷,难得在港城碰上你,这么有缘,走吧,我带你到处逛逛,权当散散心。”
程安宁顿时觉得丢人,“我……”
“就当让我尽下地主之谊,何况你这幅样子,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等你心情彻底平复了,想去哪里,我不拦你。”
孟劭骞表里如一,坦荡荡,是正人君子。
可程安宁心里过意不去,“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还行,刚刚只是走神了。”
“宁宁,有时候我希望我是个小人,自私自利一些,不必在意别人目光,不要背负道德枷锁。”
长街似乎望不到尽头,四四方方的楼伫立街道两侧,行人匆忙,他们俩站在茫茫人海里,置身红尘万丈,行人来往,皆成过客。
一阵风吹来,程安宁被发丝糊了眼,眼前多了一只宽厚的手掌替她撩开发丝,男人低了低头,丝毫不顾及在公众场合,不管路人投过来的视线,温声说:“人还是多爱自己一点,不要管别人。”
这句话说不清是对她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孟劭骞意味不明的腔调。
程安宁太阳穴又在发胀,胸口又闷又堵,胃里又在翻江倒海,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她死死捂着嘴,四处找垃圾桶,几步跑过去,扶着垃圾桶呕了出来。
模样是说不出的狼狈。
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孟劭骞跟过来轻轻拍她的肩膀,递上一方手帕,“宁宁,你还好么,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她就是心情压抑到极点会反胃,刚刚的情况正是因为心情不好,之前好多次这样,已经习惯了,不会大惊小怪。
“你是不是吃错东西,真的不用去医院?”孟劭骞很担心她的身体出什么问题,“还是去趟医院吧。”
“真的不用,我的身体我知道,昨晚没休息好。”程安宁接过帕子,眨了眨眼,咽下眼角泛着湿润,说:“谢谢你,我欠你的人情,不知道怎么还了。”
“在你眼里我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我怕,是我怕。”
孟劭骞笑着说:“我们真的要站在垃圾桶旁边说话?”
程安宁有点狼狈,嘴巴里有味。
孟劭骞打了个电话,让人开车过来,等车子过来空隙,他在隔壁商店买了瓶矿泉水递给她漱口,片刻后有人开车过来,他带程安宁上了后座,吩咐司机开车。
孟劭骞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几颗糖,朝她摊开手掌,包装五颜六色,印着橘子团,精致小巧,说:“平时拿来哄熹熹的,今天派上用场了,不知道能不能哄你。”
第299章 少撬我墙角。(二更)
谁在做小孩的时候都爱吃糖,长大后渐渐就不爱了。
程安宁从他手掌拿了一颗,他说:“都拿去,慢慢吃。”
“你都给我了,熹熹找你要呢?”
“不给,小孩子吃太多糖容易蛀牙。”
“那你给我?”
“你要是小孩子,我就是变态了。”
程安宁被逗笑,说:“还好,我不是。”
孟劭骞把糖全放她手里,“我听说,女孩子心情不好可以吃甜食,你要是不想吃,我带你去吃点其他的。”
程安宁婉言谢绝,“谢谢,不用了,我没有胃口。”
孟劭骞看了看她,长腿交叠,姿态从容优雅,说:“反正没事做,要不听听我讲些陈年旧事。”
“什么陈年旧事?”
“跟靳声有关,想知道么?”
程安宁沉默。
孟劭骞直接说了,“我和靳声是在很多年前的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刚考过律师执照,第一个独立做的案子是法务援助,是帮一个杀人犯辩护。”
“当时靳声接到案子熬了几个通宵整理辩护思路,他没有因为那个人是杀人犯不用心辩护。有次聚会,有个朋友喝多不知来龙去脉指责他为什么帮杀人犯辩护,问他当律师是不是掉钱眼里去了,然而……”
“说这话这个朋友没过多久因为强奸被抓被判了刑,你能说他是好人?他有正义感?”
“靳声帮忙辩护的那位杀人犯是一位家庭主妇,常年被丈夫家暴,又被家暴的时候在反抗失手误杀了她的丈夫。”
程安宁紧了紧喉头,看向孟劭骞,他的眼眸意味深长,说:“宁宁,有时候看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这是一语多关啊。
程安宁不是迟钝听不出来。
周靳声可以口头上说各种放不下她的话,但实际行动是做不出来的,或许也能做,但不是现在,而她也跟周靳声挑明了,不会等他。
孟劭骞目光深情款款,仿佛蓄满这世界上最温柔的月光,“周靳声不敢不能的事,我能,我敢。”
“你的难过,我可以替你分担,我不想再看见你掉眼泪。”
要是换做别人说这些话,程安宁只会觉得难堪,可在孟劭骞身上,没有,他没有半分嘲弄的意思,是心疼她。
程安宁面色渗着浓重的冷意,“我说过,我不想把你当成救命稻草。”
“我不介意。”
“不公平。”
“你可以自私一点,我不介意。”
程安宁呼吸时重时轻,用力抓紧膝盖,说:“办公室不允许……”
“我可以辞掉工作。”
他郑重其事,反倒给程安宁上了诸多枷锁,如他刚刚所说,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她也有种直觉,他敢说便敢做。
程安宁从喉咙里挤出声来,“抱歉。”
那样她太罪过了,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多少人想坐到他的位置,她不想害他。
孟劭骞轻笑,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宁宁,我真想你自私一点,便不会这么难受了。”
接下来一段路程,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是海景,许多船舶停在岸边,碧蓝色的天际一望无垠。
风景再好,程安宁无心欣赏。
手机振动一声,程安宁接到李青的微信,
【程小姐,我知道我不该多说,可我还是得告诉您一声,这件事跟周律无关,您给我个机会解释可以么?】
【几分钟时间就够了,求您了,我把事情原委告诉您。】
程安宁捏紧了手机,没有回复,跟孟劭骞说,“能让我下车么?”
孟劭骞沉沉望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去哪里,我送你。”
“我想回家了。”
“好。”
孟劭骞吩咐司机在前面路口掉头。
“谢谢。”
孟劭骞没再说话,他摸着腕表的黑色表带,车里陷入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