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局中,很难不糊涂。
而岑澜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翻转了因果,添油加醋地说给沈晏川听。他笃定沈晏川不知云霜序死在七衍宗覆灭之前。
果不其然,听到这里的沈晏川明显颤了颤,转身,问:“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做什么?”岑澜笑着,“你的少主之梦碎于他的母亲,如今你的心上人,也被他勾了去。沈晏川,我要是你,就不会心甘情愿地坐在这儿,等着玉姜来见你。她不会的。”
“不可能。”沈晏川道,“阿姜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相依为命,纵使有心结,也是能解开的。她与我都修幽火,不必彼此嫌恶……”
“她昨夜可是待在云述房中了。”
“……”
沈晏川显然怔住。
岑澜用折扇不紧不慢地点着院中石案的一角,道:“清早我发现的时候,两人依依不舍地送别,当真是情深义重呢。”
沈晏川忽然折返回来,将琴放下,揪住岑澜的衣襟,怒道:“你胡说八道!阿姜喜欢我,整个浮月山的人都知道她喜欢我!只是云述对她纠缠不清,她怎会如你所说那般!”
“是与不是,你心里最清楚了。”
岑澜拨开了他的手,无比嫌弃地掸了掸灰。
岑澜道:“你这个人真是别扭。一边在乎她,一边故作清高不肯表露。又是妒忌她,又不肯她真的忘记你。我猜,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且处处不如你,需要你保护的小师妹。那样能让你觉得满足,能让你欣慰,仿佛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少主,而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过,沈晏川,你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玉姜只是一时被那只狐狸给迷了心窍,只要你除掉云述,她总会想通这个世上谁才是待她最好的人。你一直怀念的那个玉姜,就还回得来。”
与岑澜对视片刻,沈晏川在这一刹那明白了岑澜来此地目的。
他蹙了蹙眉,问:“你想让云述死?”
岑澜反问:“你不想吗?”
沈晏川无话可说。
两人关于对云述的看法几乎出奇的一致。
愤恨,厌恶。
恨到无数次都在想,这人压根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他是那样的多余,那样的惹人厌烦。
“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用得着拐弯抹角地来找我吗?”
岑澜道:“你也说了,我能做的只是杀了他而已。但我不止想杀了他。”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身败名裂,受尽唾骂而死。这件事,只有沈仙师做得到了。”
*
“阿姜,不好了!”
比试将要开始,玉姜打算先看第一场,熟悉之后再代表华云宗上场,谁知刚落座,就见罗时微急匆匆地小跑过来,累得连气都没喘匀便先喊了玉姜的名字。
罗时微附耳道:“沈晏川跑了。”
玉姜问:“不是让杨宗主设了结界吗?”
罗时微道:“快别提他了,他不愿开罪沈晏川,阳奉阴违,故意设了一层薄弱的结界,这岂能困住一个阵修?也怪我,没及时去查看。”
玉姜捏紧了剑柄,道:“果然。”
自在月牙镇时云述当着杨宗主的面,承认了自己与玉姜有关系之后,杨宗主便多少不大信任云述了。
而沈晏川又是元初的大弟子,他自然不顾两人之间的恩怨,给沈晏川留了几分薄面。
玉姜问:“云述不知道吧?”
罗时微道:“浮月山弟子已经去回禀了。”
“……也罢,瞒不住的。”
玉姜起身,在人群之中观望了一阵,看见了不远处正在安排比试事宜的许映清,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过去,转身对罗时微说:“时微,一会儿就该我比试了,脱不开身。劳烦你去一趟饮霜居,切记劝云述不要冲动追出去,他的病还未好,万一落入沈晏川的圈套……”
罗时微应声,直接去了。
那日与沈晏川重逢,他说的那几句话让玉姜十分不安。
他对云述的恶意几乎不用猜便能轻易看出来。他孤身出现在这里,只怕不止是见一见玉姜这么简单。
无论如何,云述不能出事。
轮到玉姜比剑,上场的第一人是宁觞派杨宗主的首徒。
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
他执剑登上高台,压根没拿正眼看玉姜。
对他来说,凡是仙门弟子,而他叫不上来名字的,都不足为惧。
“在下姜回。”玉姜先开口。
少年恹恹的,敷衍道:“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好大的口气。”玉姜擦着剑,眼皮也未抬,道,“我让你三招,若我仍在五招之内打过你,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年压根不在意。
年年比剑,他都是宁觞派的骄傲,此次剑法比试在宁觞派地界兴办,他更不能给师父丢人。
只要赢了面前这位,他便能与浮月山的弟子一较高下,那才是他所期盼的。
他拔剑,一个飞跃,长剑毫不留情地刺破疾风,直朝玉姜而来。
玉姜并未拔剑,背着双手,微微侧身,避过了这最猛烈的比试开端。
她笑道:“这么急啊?急于求成则必会溃败,这个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
“你!”
第一招落空,少年才面露急躁情绪。
他的手腕偏转,一招利落的流风回雪,落叶随剑而起,化作无数飞影,让人无法分辨剑光和枯叶。
霎时间,剑意与飞叶齐齐刺向玉姜。
玉姜并未直面而上,而是握紧剑鞘横于眼前,脚步飞快如影,更添混乱。
是少年看不清了她的身影。
剑意落空,刺向了高台,筑垒高台的千年灵玉裂了一道缝隙。
玉姜俯身摸了摸裂纹,转头怨道:“你用力太大了!这多好的千年灵玉啊,竟被你打出裂纹来!你师父瞧见可要心疼了!”
少年震惊地看着玉姜,没想到她不仅安然无恙,还有功夫关心这些灵玉!
接连两招都落空,丝毫没乱了玉姜的气息,他气急,自乱了阵脚,这次利落干脆,捏诀唤出剑灵,长剑周围缭绕着刺眼的光晕。
长剑顿时脱手而去,直击玉姜脆弱的咽喉。
只不过,这次依旧刺在了玉姜的剑鞘之上,两者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抵开这一剑,玉姜扬唇笑道:“该我了!”
高台之下的杨宗主直接看得惊住。
在座众人也都议论纷纷。
杨宗主的首徒之优秀,在修真界声名在外,更有人称宁觞派一无是处,唯有其大弟子是一绝。
而眼下这位声名赫赫的少年,竟接连三招落空!
此时正好罗时微回来。
杨宗主挪动步子凑近罗时微,问:“罗少主,这位姜回姑娘,竟如此出众?为何之前没听说过她的名号?”
罗时微得意道:“才收的新弟子。”
“新弟子?!”杨宗主要晕过去了。
自己苦心培养宁觞派弟子,就是为了让这“一绝”为自己争口气回来,重振门派。
不曾想,却连华云宗收的一个新弟子都不如……
听到了这句话的众人也都震惊不已。
“天,新弟子?”
“华云宗不愧是华云宗,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都能教养得如此厉害!”
“罗少主!我等真是自愧弗如啊!”
“是啊是啊,罗少主真是有眼光,此等遗落人才都能收至门下!”
罗时微听得颇为兴奋。
尽管高兴,面上也不能展现出来,不然会失了气场。稳了又稳,她才把唇角压了下来,依旧摆出冷漠脸,应道:“嗯。”
高台之上,玉姜一剑挑破少年的发带,抓在手中,笑道:“若是正经的战场上,这一剑,会刺穿你的头颅。”
少年恼羞成怒,越发不甘,也顾不上什么散乱的头发,伸手,长剑飞回手中。
他道:“不可能!”
第五回合,甚至没等他有所动作,玉姜的剑意已经划伤了他的侧颊,威压直将他逼至高台边缘,剑锋抵上了他的咽喉。
杨宗主看得心惊胆战,毕竟头一次见自己弟子落败得如此凄惨。
他赶忙高声道:“好好好!姜回仙师,你赢了!松……松手罢!松手罢!”
罗时微还记着杨宗主偷偷给沈晏川留情面的事,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杨宗主急什么?你那徒弟还没说认输呢!前三招,他可是照死里打的!”
杨宗主擦了擦汗,讪笑道:“姜回仙师打势如此迅猛,我等甘拜下风。徒儿下手没轻重,失了比试的规矩,待会儿,我……我就让他给您和姜回仙师赔礼道歉!”
罗时微冷哼:“谁稀罕。”
与此同时的玉姜低头看向这个少年,道:“你输了。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因落败而羞窘,倔强不肯言。
玉姜也不执着于问,从容收剑,道:“不说也罢,不过,下次可以试着拿正眼看待你的对手,不是人人都会输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