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蒙大赦,玉姜绕开,从云述与树之间的缝隙溜了出去。
“既是讨教,想学什么?”
玉姜道:“今日就不必了,我瞧着仙君很忙,这村子着实诡异,听那位映清仙师说了,这里大概生了妖邪,此事要紧。要不这样,我就不打扰仙君除妖驱邪了,改日得空了,我必亲登浮月山请教,还望仙君不嫌……告辞。”
“站住。”
“……”
昨夜林扶风说得没错,如今的云述的确很不好对付。
“仙君有何指教?”
云述看着她这副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口刺痛,终究将态度放软:“你若无要事,与我一起吧。”
“什么?”
云述道:“与我一起将此事查清楚,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华云宗。”
若是太想挽留一人,只怕会适得其反。
既然她打定了主意不留下,那便是无论如何也强求不得的。
玉姜因他忽然改变的态度而吃惊。
过去如此,今时也一样,只要云述在她面前展现哪怕一丁点柔软,她都无法狠下心去拒绝。
鬼使神差的,她忘了自己再留下去可能会被察觉身份,轻轻应声:“好。”
荒村便只是荒村,除了入夜时分出现的奇怪的傀儡符,白日里再看不出什么异样。
也难怪这些年无数仙师途径此地,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既然无人,便只能就近回到月牙镇的镇子上,向旁人打听。
在一家客栈落脚。
他们同坐一桌,玉姜却很是生分地坐在了他的对面,不肯靠近分毫。
饭菜呈上来,玉姜震惊了一刻,反问:“仙君,你点了这样多,怎么自己不吃?”
云述没抬头也没动筷子,斟了一盏酒放在自己跟前,这才答:“我不饿。”
不饿还这么早就在客栈落脚歇下,一样样选了这么多酒菜?
一路上,云述借着口渴疲累之故,路过茶摊便要歇下吃茶点。
只不过,他每次都是只尝一点便放下了,说着不喜欢便全推给玉姜。
此人真是难说话。
其他的不提,这些饭菜都是玉姜爱吃的。
她不多问,正打算动筷,却看到了云述面前的那盏酒。她更震惊了:“你竟还饮酒吗?”
昔日云述在噬魔渊之中,向来滴酒不沾。
“你是想问我,为何不遵浮月山的规矩吗?”
云述饮尽一盏,抬眼,与她对视,道:“浮月山的规矩能救我吗?”
玉姜一微怔,问:“这话是何意?”
“何意?”云述对她笑,“有人狠心留我一人,从未问过我的意愿,诸般痛苦,何以化解?杯中之物不算好,却能让我活下去。”
又一盏。
玉姜心中一痛,伸手按住他的衣袖,道:“别喝了。”
低头,云述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玉姜的手,一瞬间的动容,又让他有几分想落泪。
忍了回去,他只想质问她,说这句话时可曾是因为心软。但这般念头只出现片刻便被他打消了。
这过于自作多情。
“饮酒伤身你不知道吗?”
“伤不伤身,有谁在意我吗?”
“我……”玉姜想说她在乎,转念一想,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再说这样的话。
“仙君。”
“别唤我仙君。”
“那我如何唤你?”
如何……
云述也不知。
为何会走到如今呢?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玉姜会坐在他的对面,问他,该如何称呼于他。
不能像之前一样吗?
或许是她不愿意了。
“听说了吗?那个荒村出事了。一个猎户家的儿子途径那里,被妖给害死了。太惨了,他是被活活被剥去了啊!浮月山的仙师来看过一眼便走了,说是请他们仙君亲临,如今也没再听到有什么动静。”
“怎么又是那个荒村?”
“什么叫又是?”
“好多年前了,久到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魔域那个心狠手辣的狐女便借住于此!那时,她身侧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知是亲子还是掳来的。听人说,她便是无恶不作,吸人血气的。幸而,是曾经闻名修真界的沈于麟沈仙师出手,将她除了,这才有了后面的太平日子。”
“竟是如此!保不齐如今的事与狐女的儿子有关系呢!”
“魔域来的狐女,能是什么善茬?可惜沈于麟死了,不然,也不会让她的孽种苟活于世。”
不远处的几人,正在谈论荒村近来发生之事。酒至半酣,说话越发不知轻重。
云述已经半醉,思绪迟缓。
直到听清楚最后的那番话,才恍然意识到,这些人谈论的,是他的娘亲。
“谁知道那个孽种哪来的。”
“我只听闻狐狸精貌美无双,犹擅魅术……若她不伤人,我倒是不介意收了做一个小妾。”
“做小妾也太给狐妖脸面,要我说……”
声音倏然压低。
几人说罢,一同笑出了声。
云述的手不由得握紧。
死死地咬着牙。
终于,他忍无可忍,正欲起身,却被玉姜轻轻按住了手背。
玉姜轻声道:“仙君,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我没有。”
玉姜的手臂直接压在他的肩上,将他压回了位置上,再次温柔一笑:“客房已经定好了,你该去睡一会儿。”
*
街巷的水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其中一人被踹进去之后,忍不住作呕。
玉姜一脚将剩余几人踹进了窄道里,然后抱臂倚靠在墙上,半笑不笑地看着。
这几人似乎是哪里的散修,寥寥会些仙法,已经倒在地上了还不忘去抽剑。
玉姜却走过去,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没有天理了,我们好好地在吃酒,你凭什么……”
“凭什么?”玉姜漫不经心地随手甩着腰间的玉佩,复又停下,垂眼看向此人,“凭我今日心情不好,听到有人不辨是非便说三道四,心烦。”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玉姜是冲着他们不久前议论狐女的话来的。
嘴硬着嘲讽回来:“你难道在为恶妖打抱不平?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们不必问,但我看着……你们虽披着人皮,所思所行却半点跟人扯不上关系呢。”
水沟之中那人终于爬上来了,指着玉姜,道:“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来自……”
“你来自哪我不感兴趣,浑身恶臭,此时我让你说话了吗?”
玉姜一眼横过去,抬手,汹涌的灵力自掌心而出,将他又生生推回了水沟里。
第51章
离开问水城之前,出翁曾百般告诫于她,切记要谨慎行事,不可因一时之气而出风头,惹麻烦上身。一路上,她也的确照做。
但此事实难袖手旁观。
这些旧事一直都是云述的心结,昔日里在噬魔渊中显现的心魔险些闹出大事。
若是不将云述安抚下来,任由他为娘亲出气,一切便瞒不住了。
到了那时,仙君是狐妖之子的身份为人所知,整个修真界都要不得安宁。
终于,其中一人捂着腰,艰难地爬起来,讨饶:“仙师,仙师饶命。这些话不是我们随意说的,而是……而是有人许了好处,让我们来说的。”
“什么意思?”
玉姜停步。
这人道:“是有一个穿斗笠的人,告诉我们,到了客栈之后,想法子将这些话说出来。而后,他便会将其所有的法器相赠。至于是何法器,我们这都没见着呢,便被你半路给截到这儿来了……我们谁也不认识什么狐妖啊。”
另一人也赶紧过来,附和道:“这些话的确不堪入耳,我们都知错了!下回绝不贪这样的好处,绝不会出言不逊了。仙师,饶我们一命吧。”
玉姜将无落剑收回鞘中,神情严肃:“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他裹得严实。”
瞧这些人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说谎。
毕竟狐女之事久远,在修真界早已鲜为人知,很难如此巧合地在云述跟前,被人当作谈资来议论。
看来云述的身份大概已被人知晓了。
而且这人试图激怒云述,极有可能是想让云述自己暴露。若非玉姜在侧,他的目的大概已经达成。
“那你们做完这些事,如何找他讨要好处?”
“他说了,事成之后,自会来寻我们。毕竟只是说几句话的事,就算他不履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们随口便应了。”
玉姜试图再次拔剑。
这人吓得当即腿软瘫跪在地上,求饶:“我们真没说谎,仙师饶命。”
“滚。”
玉姜冷冷地吐出一字。
“是,是!”
他们狼狈地爬起来,跑了。
跟这些人计较也计较不出什么来,倒不如回云述跟前去,劝云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