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仙君你冷静点_临江有月【完结】(62)

  从览翠江,到浮月山,再到北境雁落、东海玄墟……

  茫茫大雪曾淋湿他的肩背,疾风骤雨吹散他的长发。他一步也不敢停下来,不敢让自己慢下来浸入回忆里。

  初与她在一起时,云述构想过许多,若能出了噬魔渊,便可以与她同过一次人间的上元节。

  长河之上流灯千里,蜿蜒不绝。

  只映亮了他一人的眼。

  岸边传来嬉笑声,一对少年夫妻牵手涉过浅滩,最后将一盏莲灯推入水面。少年脸颊被火光衬得微微泛红,揽过她的肩,将她抱进了怀中。说笑半晌,两人又一同离去。

  云述望着他们的身影出神。

  仙人不信心愿,却仍旧折了一纸藏进莲灯,将其放入了河水之中。

  缥缈之愿,或能成真。

  之前是想与她做一对凡俗夫妻。

  如今,他只想再见她一面。

  不足一年的相处,他用了十年来念想。

  因为他知道,玉姜是爱他的。

  这份几乎不在世间存在的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支撑。他已经快疯了,濒临溃决,天南海北、碧落人间,能去之处皆已去过。

  还剩何处呢……

  若能找到灼魄珠,易魂大阵完成,到了那时,玉姜便能回来。

  救她回来,玉姜就能完成自己的抱负,做自己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可以在这人世间尽情地活着。

  即使没有他也可以。

  若是找不到灼魄珠,也没关系。

  山穷水尽的那一日,一切便会有一个了断。

  他想尽了所有的法子。

  将自己残生的每日都填补上同一个名字。

  直至今日。

  玉姜回到破屋时,发现本应在睡觉的云述却不见了。

  心中一紧,她当即转身想去找。

  不想,竟险些撞进云述的怀间。

  他秉着烛,火光恰好落进他幽深的眼眸。

  “你……”

  竭力压抑了情绪,云述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问:“你怎么才回来?”

  不知为何,玉姜从他的问话之中听不出冷漠和敌意,也不像是质问。相反,竟比之前几日要轻柔很多,听得玉姜心中莫名触动。

  她往后退,却被他轻轻抓了手腕。

  熟悉的触感自掌心流入他的心脏,让他极想珍惜此刻,又恨不得直接将这盈盈一握捏碎。

  捏碎了,揉化了,便能与他融为一体,从此再不知何为分离。

  但复杂心绪流转之后,他还是一触即分,声线温凉:“小心。”

  低头看,玉姜身后的地上是一块碎石。

  腕间余温仍在,她怔了许久,方道:“多谢。”

  真好,她还在,还能站在他面前,还能与他一同说话。这样鲜活而明媚,肆意得如同蓬勃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他的心,让他心脏的每一次跃动都与她有关。

  可是,他又忽然升起一丝恨意。

  恨她为何如此冷静,为何能如此淡然?

  她心中一点爱都不剩了吗……

  多谢?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如此疏离的言语。她看向他时,怎的就没有与他一般的痛苦?

  十年。

  她明明活着,却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到底为什么?

  曾经的甜蜜不值得珍惜与回顾吗?

  只有他一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吗?

  你呢?

  想过我吗?

  过得……好不好?

  千言万语,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第50章

  松开了手,云述没与她继续说下去,而是回到了自己方才休息之处,拂袖坐下,眼神却丝毫未从她身上挪开。

  玉姜有些担心。

  正是施过昏睡诀她才能放心走,但只离开片刻,他竟还是醒了。

  如此异样,总不会是看到听到了什么?

  “你……”

  没等玉姜试探,云述便闭上了眼睛,缓了一口气,声音沁凉:“口渴便醒了,你去哪儿了?”

  不算是一个好借口。

  所幸玉姜没怀疑也没追问,放下心来,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出去查探了一番。”

  “查探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玉姜拢紧了披风,将自己半张脸都遮在衣衫之中,声音闷闷的,“快些睡吧。”

  云述已经困意全无。

  他的手在发抖。

  沓樰團隊无数次在剑雨之中穿行,他自诩冷静无情。唯独这一回,他根本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易容诀。

  他已经猜到了。

  想通这些的顷刻,他只是自嘲。

  何苦用这样拙劣的方式来欺他骗他?

  于她而言,噬魔渊之中的相遇,只是一个孤单寂寞之时互相温暖贴近而滋生的好感吗?淡薄如水,轻易便可弃之?

  缓慢地抬起手,云述闭眼,两指在自己的眼睛上轻轻抚过。

  只消给自己的眼睛施上一层解术,便能无所顾忌地穿透所有的障眼法。之前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也便无从去做。

  分明已解,他却仍不敢睁开。

  这决定着他的期盼是燃起,还是再次覆灭。

  许久,一滴水坠落,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让迟迟不能做决定的他回神。

  他睁眼,轻轻撩起遮住她大半的衣衫,看到了那张久违的脸。

  视线倏然被眼底的湿润覆盖。

  姜姜。

  是她。

  真的是她。

  原本百感交集,恨意交缠的心绪在这一刹那轰然一空,什么都想不到了,他也根本不在乎了。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只要还活着就好!

  他牵动唇角想笑,但笑意还未渐浓,眼泪却先坠了下来。

  常有人言大喜过望之后,会分不清楚悲喜,不知是该痛惜过往的遗憾和付出,还是该珍视此时的失而复得。

  诸般心绪,纠缠难明。

  他恨了自己十年,恨自己当年没能察觉玉姜的异样,没能陪着她一同面对,让她被迫神魂消散。

  此刻,他只想恨她。

  恨她……

  没那么爱他。

  他轻轻倾身,想要伸手触摸她的脸颊,在即将触碰时又收回了手。

  她不肯相认,定是已经不喜欢他了。

  既不喜欢,自然也厌恶他的触碰。

  云述的动作僵滞了一会儿,忽然又掉了一滴泪。

  她不爱自己了。

  或许不仅不爱,更是已经抛至脑后,不思不念了。

  不然,何以这般绝情,连句实话都不愿说?

  云述低头,悄然化回了狐身。

  比过往消瘦了不少的雪白狐狸,轻轻偎近她的裙裾,贴着她,闭上了眼睛。

  这大概是唯一能感受她的体温,却不会惹她生气的法子了。

  是热的,是鲜活生动的。

  他只是无声地将整张脸埋起来,更紧地贴近她,才能将自己的委屈和依赖,尽可能地掩饰起来。

  清晨天亮时玉姜才睡醒。

  云述已经不见人影了。

  推开破屋的门扉,正见他一人在院中踱步,听得身后的声音,云述回头,望着她的眼睛,半晌后又垂下目光,道:“这里的确是荒村,已经没有人了。”

  玉姜睡得脖颈发酸,揉了一会儿也没好转,索性放弃,敷衍地答话:“既然罕无人迹,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述反问:“那你来做什么?”

  玉姜想也没想地回道:“跟着你来的,我哪知道……”

  话说一半,玉姜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她尴尬了一会儿,试图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下山,顺路便看到你了,然后就……”

  无论如何也圆不回来了。

  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云述眉眼微弯,明显带着笑意:“你承认是跟踪我了?跟着我做什么?”

  “……”

  早知就不能睡这么久,大抵将人都睡傻了。

  云述走向她,玉姜便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到树,她才停下来。

  讪笑一声,仰面看着云述,解释道:“我说了,我是下山顺路看到你了。我们华云宗弟子,个个皆是仰慕仙君已久,我想着这是个向仙君讨教仙法的好机会,便跟上来了。”

  云述垂眼,目光一寸寸认真地扫过她的容颜,声音严肃:“我说过不许你离山,还敢偷偷跟上来,只是为了讨教仙法?”

  “是啊是啊。”

  玉姜觉得今日的云述太反常。

  这样的距离也近得过分了。

  别过脸不看他,她一本正经地编着谎:“仙君不肯答应留下,我只能……只能如此,是不是?”

  “确定不是为了监视我的去向?”

  “怎敢!”玉姜喊冤,“我算什么,怎敢僭越唐突仙君呢?仙君,您要不……先退开一点,您离我太近了,我有些难以呼吸。”

  云述轻声笑,应她之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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