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些将那个名字说出口,朱雀及时闭了嘴,正色道:“打听这些做什么,赶紧回去,时辰到了,别让今晚巡视的师兄抓到。不然,咱们都得罚抄门规。”
“是。”
*
玉姜还靠在云述的肩上。
此时他已睡着,两人偎近,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这样亲密的距离,也像是拥抱。林中风盛,不知是何时辰。
低头时,玉姜发现自己周身缭绕轻浅的光晕,暖热的温度就这么平静地包裹着她,抵御林中凄寒的邪风。
他总是这般周到细致。
玉姜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睡得发麻的手臂,便惊动了云述。
他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伸手扶她,也顺势将她带得更近了些,话音中夹杂着困意使然的沙哑:“醒了?”
似耳语的话让玉姜彻底清醒,尴尬地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距离,道:“对不起。”
“嗯?”云述显然很困惑。
玉姜道:“枕着你的肩睡这么久,你定然很累。”
怔愣着听完她的话,云述这才扬唇笑了,甚至眉目如流水般柔和得不像话:“没有。”
黯淡夜色里,他的眼神却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分毫未曾遮掩。这点温柔落进玉姜心坎,莫名让她心弦勾动。
此人实在是生了一副好模样。
初见之日她便这么觉得,想着留他在身边,就算没什么用,好歹还能养养眼。只是没想到,时日渐久,养眼也会变成熬煎。
温水亦能烹心。
倏然回神,玉姜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仓促收起这色令智昏的杂念,玉姜干咳了两声,道:“嗯。”
“你不舒服吗?”
“什么?”玉姜问。
云述道:“你脖颈红了。”
“……”
究竟能不能将这狐狸赶回去!
她一刻也容忍不了了。
玉姜不自在,便没好气地回了句:“天这么黑,你看错了。”
“真的没事?”
玉姜:“你再敢问,我就杀了你。”
云述噤了声,唇边笑意却未曾淡去分毫。
简单休整过后,须得趁着仅剩的亮色继续往林中走。
正走着,云述想起玉姜的话,问:“若妖物不能近林扶风的身,你何不带上他一同往此处来?”
玉姜侧目,而后摇头:“仙门在此林中设下无数阵法镇压妖邪,那些阵法会无差别攻击他。他估计没好意思跟你说,上一回他之所以多日未归,是被一道仙门阵法给封住了,熬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得以解脱。平日修习他次次偷懒,这下吃了亏才知道痛。想来,往后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莽撞行事了。”
“……”
怪不得妖邪不能近身的林扶风再也不来试,只敢各种拐弯抹角地撺掇云述前来。
原来竟是如此。
一句句的姐夫想来是哄骗人的。
方才云述还觉此人可怜。
此刻想想,心眼当真是不比蜂窝少。
化雪后的林间路很是难行,玉姜脚下不稳,绊了一支枯藤。尚未踉跄,云述的手已经扶了过来,道:“看路,小心些。”
他先一步走过去,施法垫了些枯枝铺平这一段泥泞,而后朝她伸手:“姜姜,把手递给我。”
玉姜本欲伸手,听了这一声,动作微微僵滞,思索再三终究没搭上去。
张口欲言却又哑然。
内心挣扎半晌,她还是觉得,左不过就是一个名字,随他怎样叫也无所谓。
她直接越过云述继续往前走。
被莫名冷落了的云述的手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旋即笑了一声,收回手,跟在她的身后加快了步子。
越是接近玄墟海,煞气越是浓厚。
尽管云述早已恢复灵力,但到了这些地方,还是难免受限。体内的灵息明显地弱了下去,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疼痛。
他藏在袖间的手慢慢地收拢,死死地抓紧了袖角,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剑柄……
“好冷。”玉姜摩挲了双臂。
并未听到回应。
她偏头看向身侧静默无言的云述,总觉得何处不对,微微蹙眉。
她放慢了步子,走在了云述的身后。
而云述并未停下。
她问:“云述,我好冷,暖石呢?”
云述略显僵硬地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摸索自己的袖袋,最后摇头。
煞气在他身后越聚越多,几乎将他裹挟。
然而他似乎没有一丝察觉,在摇头之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全然不顾玉姜。
玉姜停下来。
几乎是同一瞬,她迅疾地拔剑出鞘,剑风如影,直直地劈向面前这个只知道往前走的“云述”。
顷刻间,“云述”化为一团奇形怪状的黑雾,四散开来,围绕着玉姜,发出凄厉刺耳的叫声。
第19章
“云述”散成黑雾之后,天际仅剩的一丝光亮也消失了,灰黑的团烟伴随着浓重的血水气息铺天盖地般袭来。
玉姜捏诀,断剑无落横出,拦下冲击力极强的妖气。
这股强大的妖力着实不容小觑,即使在修真界也没几个仙师能抵抗得住。
犹有内伤的玉姜被耗得厉害,一连往后退了多步。
妖力乘胜持续逼退于她,试图将她推下幻化而出的万丈悬崖。
无落毕竟是断剑,所释放的灵力早已不如曾经。
昔日剑法,她至多用出五成。
她已濒临崖边,崖风过耳,妖力逼袭,发间的玉簪将要被吹落之际,她艰难撑住,空出一只手来拔下了玉簪,丝毫不曾犹豫地划向了她的掌心。
几乎是同一刹那,血水漂浮上涌,与剑意环绕纠缠,生出大片赤红火焰,顷刻间便连了天。
流光玉终于被她所控!
她咬紧了苍白的唇,以全身灵脉运转流光玉,幽火自掌心涌出,抵向了汹涌的妖力。
在正对上的顷刻,妖力分崩四散。
深崖陷落,乾坤瞬时移位,四周回归宁静,环境大变。
玉姜近来本就被流光玉所折磨,此时旧伤复发,只能撑着手中未曾松懈丝毫的无落剑。
她猜的没错,“他”果真不是云述。
究竟是什么样的妖,能在他们两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换掉她身边的人。
思及此,她猛然察觉,周遭的一切都是浮动而飘忽的,如同水波涟漪。
这并不难解释——她再次进入了某个幻境。
仔细去看,此地虽也是深林,却并不是噬魔渊。
之前的幻境是她的执念所化,现在这个她却无法解释。
她从未来过这里。
陌生的幻境,玉姜并未放松警惕。
直到她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人声。
河湾的碎冰之中,有一人运气打坐。天寒地冻,他却只着单衣,唇色青紫,额间却不停地冒着汗。
怎会这般奇怪?
没等她靠近,玉姜便看到了他身后幻化而出的巨大的雪色狐尾。
云述!
竟是云述……
狐尾的出现似乎在他意料之外,他咬紧了齿关,抬手施法强行将狐尾按了下去。这样的举动带来的后果便是,他几乎力竭,俯身,唇角淌下鲜血。
她试着唤了一声,然而云述却听不到。
想来这是他的幻境,而她只是误入之人,并不能与其中之人言谈。
云述抬首之间,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唇角的血渍。起身的那一瞬,他浑身缠绕着的妖气悉数隐去,不见丝毫痕迹。在旁人看来,他与寻常剑修无异。
玉姜愣住,忽然想起出翁说过的话——云述修习仙家术法,与自身妖力相克,留下了隐患,经噬魔渊魔气催发,这才会浑身灵力尽失。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两者之间并不相容,但却从来没有试过去解决,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想尽办法压制下去,在人前作出一副寻常模样。
他明明可以离开浮月山,山高水远,何等的潇洒自在,大可不必受这种苦楚。
可他宁肯受着这样的罪,也要咬牙留下。
个中缘由,玉姜没想明白。
若是被人知晓他是狐狸,只怕不仅不能留在浮月山,还会遭到封印,甚至是诛杀。
风声很烈,他沿着山道缓慢地往上走。路途陡峭泥泞,他的薄衣几乎被风吹透,他却无知无感。
他始终面带着恹色,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
停在一处坟冢前,石碑上并未刻字,反倒是落满了枯叶,四处生满了朽败的枯草,
他俯身一一除去,终于撑不住疲倦坐了下来,静静地倚靠在坟冢前,一言不发。
他平静了下来,眼底的空洞与冷淡却让玉姜觉得陌生。
是一种万念俱灰、未存丝毫生念的漠然。
良久,他轻声说:“他死了。”
“你高兴吗?”
侧首看向墓碑,他轻轻扯动唇角嘲讽地笑了一声:“我却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