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中,似有浅淡光华流转。
那是幻境的生机处。
二人很少有这样和平的时候,指尖都不约而同地涌出灵力,源源不断朝那片废墟攻击而去。
第34章
离清缘抓着檐如岁的手,稳了稳身形,抬眸往前看去,熟悉但稍显老旧的繁华长街徐徐在眼前展开。
果然,又回到了二十来年前的极乐城中。
厌拂满的那袭白衣已寻觅不见。她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只是海渊村幻境的NPC,没权限来极乐城这个副本里。
这下终于不用再担心二人会不会突然打起来了。
“这里进行到哪个时间节点了?”离清缘放开檐如岁的手,问他。
檐如岁的目光先扫过她放开他手的动作,而后才抬眸也在长街上扫了一圈,“嗯”了声后答:“喜宴。”
离清缘:“就那天我们看到的?”
檐如岁:“对。”
*
城主府内张灯结彩,和那日一般的热闹情状。
廊檐下系着的红丝灯笼依旧款摆风摇,陈列开的张张桌案上摆满酒水吃食,只不过此时,天色还未如那日晚,宾客还未蜂拥而至,正陆陆续续到来。
二人沿着城主府的白玉阶往上,进了里面。
铺满红绸的厅堂中央,身着喜袍的檐蓝迦正懒洋洋陷落一张紫檀大椅中,微笑望着来往宾客。
“我先去后院找你娘。”离清缘略一思忖,对檐如岁说,“你想办法拖住你爹,别让他过来。”
这话说完,她便转了身,欲往那日檐如岁带她走的小道方向循去。却没想这脚还没抬出去半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
“你自己去?”檐如岁垂了垂眸,纤长的睫羽倾覆下一片鸦黑阴影,他道,“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离清缘没被他攥住的另一只手伸过去,试图拂开他的手,“我跟你娘无冤无仇,她又不会杀了我。”
檐如岁抿了抿唇,还是没放开手,沉默又固执地抓着她。
“万一呢?”他问,“万一发生别的事呢?”
“不会,真不会。”离清缘连声保证,“而且我身上有蛊有符,真有什么事,我能自保的。”
她话音落下,便又使了点气力要挣脱檐如岁的手。但她加一分力道挣脱,对方便也加一分力道攥更紧。
根本挣不开。
在这僵持不动的两相拉扯下,离清缘这会是真有点恼了。
“檐如岁!”她提声道,“是我的心魔境还是你的心魔境,你还要不要破境了?”
面对她的恼怒,檐如岁显得很平静:“可以不要。”
这回答来得干脆又利落,未有片刻犹疑的架势,反倒轮到离清缘被噎了一下。
但她冷静
下来的速度很快,没过三五秒,便想清了其中症结所在——前世她的“死”给檐如岁留下的痛苦太深,纵使已转世重生,也难免对她可能遭遇危险这件事格外敏感。
她斟酌了一下语言,刚想张嘴说些哄人的好听话,便忽觉一道高大阴影笼下,檐如岁俯身倾了过来。
这样凑得极近的距离里,二人呼吸都交融作一处。
青梅竹马十几年,这样亲密无间的接触距离二人其实常有,但不知为何,这一回,离清缘没由来感到心慌。
以至于她本到了嘴边的话都一时给忘了,半天没开出口。
“阿缘——”檐如岁轻声叫她。
那种和他气质截然相反的、少见的、毒蛇一样的艳丽笑容蓦然在檐如岁精致的面容上绽开。
他在笑,眸色却有些冷,问:“那你的心魔境里,是什么呢?”
“是厌...”话至此处,檐如岁才忽觉有些不对,生生怔住了一下。眸色里的冷意都沾染上几分迷惘。
这话只说到了一半,但离清缘知道,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十有八九是“厌拂满”三个大字。不过这个时间线里,按理来说,她是不认得厌拂满的。
于是这回换离清缘显得平静了,她斜睨对方眼,问:“厌什么?”
“我讨厌死你了还差不多!”她抬脚,狠狠踩上檐如岁的鞋履,对方穿的是南**有的凉竹屐,裸露出大片脚背处的光洁肌肤。
绣花鞋底的纹路重重落成红痕,刻上肌肤。檐如岁不禁吃痛一下,本能手上脱了力。
趁这电光火石一瞬间,离清缘赶忙手一甩,挣脱开对方的牵制,匆匆就抬步往小道处走。丹红裙摆在风里曳开,像尾轻盈盈的红蝶,她走到入口处,回头看了眼檐如岁。
她想了想,抬着下巴哼了声:“你知不知道啊?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做努力。”
“都说好了要真真实实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只活在虚构的幻境里,你好好拖住你爹,别给我拖后腿!”
脑海里正要呈波动之势的怨气值光屏停止了闪烁。
檐如岁那一行的数值重新安静了下来。
“嗯。”良久后,她听见檐如岁遥遥应了声。
*
穿花寻路,觅至后头的四合院。那时离清缘没注意,这院子虽作的是四合院的样式,但青石红砖的建筑风格却同北境极像。
她不禁啧了一声。
都把人骗来这里了,整这套有什么用?不过联想到檐如岁说的,檐蓝迦是个疯子变/态神/经病,她也就觉得正常了。
从窗棂里先看进去,能见着和那日一样被一群侍女围着的霁归语。对方一张文秀纤薄面上神情恹恹,还是那副生机尽失的倦怠样。
小檐如岁也依旧坐在方桌旁的梨花木凳上,这会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在玩自己的手。他忽像感应到什么一般抬起眼来,和离清缘视线相撞。
“你来干什么?”他神情诧异了一瞬,而后用口型问她,“檐如岁呢?”
“他在外厅。”离清缘用口型回他,说,“帮我个忙。”
小檐如岁有些戒备,撇了撇嘴,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嗯,确实是檐如岁小时候的说话风格,能噎死人的欠揍和直接。
“因为——”离清缘一眨眼,索性不要脸到底,“我们是一家人。”
小檐如岁:“啊?”
离清缘:“你是不是檐如岁的一部分?”
“干嘛?”对方警惕瞧她眼。
“你回答我就是了。”
小檐如岁:“...算是吧。”
“那就对了。”离清缘双手掌心上下一搭,虚虚鼓了个没声音的掌,“他要娶我,那不就等于你也要吗?”
“你既也要娶我——”她笑眯眯的,“那我们不就是一家人?”
显然她这全是“歪理”的一番话惊到了小檐如岁,对方像被不知名力量按下暂停键一样,久久没了动静。
“歪......”他半晌才红着耳朵憋出点话来,“歪理!”
离清缘就那么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来,笑着看他。
不急不恼,不慌不忙。
“...你,”
他盯她看了好半晌,像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一副憋屈样,最终才冷哼声,说,“什么忙?”
*
这个忙,显然就是要小檐如岁帮忙引开那些侍女们。
骗着那群侍女离开时,对方冷着脸做了个口型给离清缘,说:“半小时。”
雕花漆门推而又合,离清缘走进去,见着正坐在檀木梳妆台前的霁归语,梳妆台上搁了面样式平常的铜镜,对方正仔细盯着那铜镜瞧。
可那漂浮在半空中觅不到落点的眼神,却又不似是在观赏自己的面容。
她走近了看,才发现那面平常的铜镜还有些不平常之处——以镜心为源,裂痕向四周蔓延开,定格至边沿。
“怎么不说话?
霁归语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对方转了个身过来,饶有兴致看着她,神情明显比刚刚被一群侍女围着时生动鲜活了许多。
“话说,我该叫你——”霁归语思索了一下,竟是笑起来,“厌道长的小师妹?还是我儿子的小青梅?”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是说,你其实两个都不想被叫?”见离清缘微拧了眉,良久作不出答的模样,霁归语善解人意地提出了第三个假设。
...好吧,离清缘必须得承认,这第三个假设是正确的。
她确实哪个都不想被叫。
不如把她叫做“为了拿回力量被迫周旋在四个前夫之间的倒霉鬼”。
“这不重要。”按了按额角后,离清缘开了口,这样回答对方。
虽然一上来就经历这样的问话让离清缘有些一时无言以对,但至少证明对方没有想否认海渊村幻境的存在。
这能省大把试探时间。
“好吧。”霁归语似是惋惜般地摇摇头,唇边笑意不减,道,“明人不说暗话,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见对方如此直接,离清缘也不忸怩。她一贯单刀直入,当即便道:“你的心魔是什么?”
霁归语手里执着把莲花木梳,正有一下没一下给自己理顺一头如墨青丝。像是没想到离清缘会直接到这个地步,她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扑哧”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