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洗手间出来时,她也放空着眼神前往洗手台,却在抬眼一看时,眉头立刻紧锁,几步冲上了前——
洗手台一侧站着个装扮精致的短发女生,穿着长靴配短裙,正低着头在仔细洗手,而另一侧站着的男人,穿着半旧不新的夹克,一只手在水龙头下缓缓冲着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若无其事地伸到了旁边女生身后,短裙之下。
何意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那股强硬气力,飞速地双手一并钳住对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臂一把拽到一边,高声警示。
“他在偷拍你!”
正在洗手的女生猛地抬头,在镜中和何意对视——
尽管许久不见,尽管对方无论是妆容还是神情都换了个模样,何意却也能依旧一眼认出对方。
是罗西桥。
第53章
“嫌疑人去年在附近商场里也有尾随报案记录,但当时证据不足……看,这个是他今天偷拍用的改装手机——”
派出所报案大厅内,刚刚对罗西桥和何意做完笔录的女警给她们出示一张偷拍者作案工具背后摄像头的特写照片,在普通智能手机背后的摄像头区域里另外改装加了一个,据警察说明是一种特写镜头。
“我们在他的手机里也查到了包括罗女士在内的近期其他受害者的照片……”
“既然是惯犯,这次能立案吗?他会有什么样的处罚吗?”
罗西桥嫌恶地将眼神从照片上移开,转而急切地询问起女警。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偷窥、偷拍他人隐私的可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至十日拘留,可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目前他的手机已作为物证扣押,我们会逐一联系其他受害者补充笔录。”
“到时候您可以根据回执单来确定处理的进度……”
“五天……五百,哈……”
罗西桥重复着这几个数字,神经质般地发出了冷笑,被她的朋友揽着朝派出所大门而去。
何意作为报案人及证人的笔录也已经录完,走向了窗口不远处正在等待着她的迟归。
两个小时前,在他们庆祝聚餐的那家餐厅里,何意在洗手间门口目睹了个惯犯正边装作洗手边伸手机装作偷拍女生——还是她认识的罗西桥学姐,她下意识冲上去抓住对方的手腕叫破阻止,那偷拍男顿时变脸,几下挣脱后就将手机往兜里一塞,反口便不认账。
他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贼喊捉贼式得意洋洋笑喊,“谁拍了啊谁拍了?小姑娘长得盘靓条顺的,张嘴话不能乱讲啊,诬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
何意稍稍退后半步,以防被对方这口气熏到,只冷着一张脸指着他的口袋,“你手机里肯定全是证据。”
她转向一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罗西桥学姐问,“学姐,要报警吗?”
“嘿……还真跟我杠上了啊!报假警你们要负责的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偷拍男嗓门越来越大,梗着脖子往她们俩前面凑,一副你们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模样。
何意不愿意再跟他啰嗦,掏出手机就要按下110,偷拍男眼见自己的恐吓耍赖是吓不住面前非要跳出来多管闲事的小姑娘,呼嚎着就上前一步要抢她的手机。
这刹那间,何意反应极快地拔步往外冲去——她的原则是绝对不跟变态硬碰硬。
但也是这个瞬间,一双做着细长尖尖美甲的手却狠狠扣到了他的手背上,力道之大,似乎已经隐隐能见血痕,罗西桥的高跟靴尖也飞快命中踢到了他的膝盖窝,偷拍男典型色厉内荏,是装腔作势的纸老虎,显然没什么打架经验,顿时失力叫痛半跪了下去。
“怎么回事!!——”
这儿的冲突也终于引来了四面八方的人,何意的亲友团们在人群外愣了一秒,个个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迟归环着正在给警察报地址的何意远离到另一侧,而偷拍男已经被男男女女团团围了起来,不知道被谁扯了装饰腰带直接将手捆上了,就差没给嘴也堵上。
后面发生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由迟归陪着何意跟着受害人罗西桥一块前往警局做笔录——毕竟饭菜才吃一半,都走了可太不划算。
在录笔录的整个过程中,何意都是她一贯简洁却又不失细节的描述风格,她没有和罗西桥有太多的交流,对方显然也并不想和她进行什么多余的对话。
陪着她来的朋友似乎也是上次轮滑社古镇团建时一起去的学姐之一,但她也似乎默契地没有再来和何意以及迟归打招呼,只是时而假装不经意地眼神扫到了他们的身上。
何意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尽管她们不曾进行过真正披露真心的对话,但谁都清楚,她们应该不是能够握手亲密道谢再回答没关系的那种关系。
这样两两之间的默契沉默一直延续到了他们前后要离开派出所时。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刚刚结束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外面的世界依旧,不会在这片月亮被半遮的黯淡夜空里高悬一个倒计时数秒告诉世界还有几小时几分迎来新的一年,冬夜的寒风无休止地刮过行道树上的枝叶,飞驰而去的车流人声也清晰可辨。
喧嚣继续在喧嚣,沉寂的依旧在沉寂。
迟归几乎牢牢地扣紧着何意单薄瘦削的肩膀,不肯再分开一秒——至少在眼看着她安全回到她的宿舍里之前。
危险不一定会有预兆,就像几个小时前他也绝对想不到何意只是一个人去趟餐厅外的商场洗手间,也会遇到偷拍男这样的未知危机。
这次还有受害者奋力反击,刚好偷拍男也还是个弱鸡,万一下次是个体强身壮的练家子呢?何意这种几乎毫无武力值的女孩子还能反击逃脱吗?
思来想去,不发一言的迟归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焦虑。
而何意的心却充满平静——对她而言,这是一场具有她想要的合理且正义的秩序的见义勇为行动。
她遇见不平,伸出援手,帮忙报警,坏人落网。
就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受害者和自己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也只是同处一室时有些些尴尬沉默,但出了派出所后自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不必放在心上。
“我们叫的车在那边。”
迟归指了下不远处停下正打着双闪的望月车,示意一块过去,只是揽着肩走路到底不太方便,他选择退一步,牢牢十指相扣牵住了她的手。
“嗯。”
何意垂首瞄了一眼他们结在一起的手,和迟归那张脸上稀奇的隐忧紧张神色,心里既觉得熨帖,又有些好笑。
她贴到他耳边轻声道,“不要担心了,我很好。”
迟归的目光偏过来落入她的眼里,他欲言又止,最后只低低地也回了句“嗯。”
他们手牵着手正要朝前走去时,身后传来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谢谢你——”
有些熟悉,只是语调像剥掉了层伪饰外衣。
何意先回过头去。
罗西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的身后,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她的目光微微向下,不愿直接与何意对视。
“刚刚的事。”
丢下了这含糊的四个字,便就像是最后一次抬眼定定地看了何意与没有回头的迟归的背影,也迅速消失不见。
*
接下来的几天里,迟归似乎仍旧忙得要命,每天发来的“报备”消息,几乎全是那几个熟悉的场所,实验室和图书馆,笔电屏幕或他的台式显示屏,密密麻麻的代码文件与测试数据,或是桌面上龙飞凤舞的手写草稿。
他和两位队友组队参加的ICPC区域赛只剩下十天左右的时间了。
但即使如此,他在何意一周里最晚下课的那三天里,依旧准时地出现在她上完课的那栋大楼里,骑着单车陪她一起吃晚饭回宿舍。
另外亲自调研比对一晚上各类防卫用具并打包送了其中他认为安全系数最高的几款,叮嘱她随身携带。
元旦前夜的意外没让何意留下什么阴影,反而让迟归绷紧了神经。
“没事,真的没事,这可是在清大校园里……”
她一再带笑劝他。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比较早,迟归在何意不懈地表示她绝对有自卫能力与警惕意识后,没有来接她。
走出大楼后,天际厚厚云层缝隙间落下一丝冬日难得温暖的阳光,霎时笼罩住了她,何意迈着轻快的步伐朝一侧停着自行车的位置走去,目光随意一瞥,那附近的长椅上正坐着个隐隐有些熟悉的身影。
见她过去便立即起身。
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罗西桥穿着一身冲锋衣款式的羽绒服,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半个下巴,说话的声音仍旧有些含糊,像不太确定。
“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