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此刻此球之上。
篮球却直直砸中球筐后沿,高高弹起,径直飞向了观众席第一排。
迟归的脸色骤变,脚下移动速度远胜之前,几乎飞身而起,腾空转身,左臂尽可能延伸向前,重重剐蹭过金属围栏,将飞扑而来的球送回了场内。
与此同时,远远接过球的叉院邵峰突破层层防守,几步上篮,奋力一抛,球从筐中扑通落下。
裁判的终场哨声随之响起。
电子记分牌跳动为叉院比经管——77比75。
四面八方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袭来,中间还夹杂着经管队不满怒声,“对面7号踩线犯规!!”,却遭裁判平静解释,“我确定,没有踩到。”
何意这一排的大家才从刚刚那个纷纷弯腰胳膊横在脸前面试图挡球的姿势中回过神来,紧紧地互相搂住,连声欢呼。
“哦耶!!……赢了赢了!!……”
——仿佛已经成了叉院队忠实球迷。
站在场外沿的迟归仍停在原地,他的队友们的脸上个个挂着欣喜若狂的笑容朝他飞奔而来,肩并肩搂在一起,原地围成了圈蹦跳庆祝胜利。
穿着7号球衣的迟归的胳膊也横在了队友的肩上,何意遥遥望去,他的小臂一侧的皮肤上大块深褐色中有块鲜红的擦伤,隐隐有小股血液蜿蜒渗出,沾染到了球衣雪白的一角。
几乎不需思考,她飞快地从观众席里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朝前跑去。
“何意,你去哪儿?!”
*
校医的手中握着沾了双氧水的粗长棉签正小心翼翼清洗着迟归小臂的那块已经脱了层皮的伤口,随着时间推移,未脱皮的位置已经大块红肿泛紫,在校医室的冷光下看起来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创面比较大,现在天气还是有点热的,小心不要碰到水,防止发炎……”
迟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另一只手的指尖还在习惯性轻扣桌面,仿佛这严重擦伤的胳膊是长在了别人身上,跟他没什么关系。
何意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刚刚在球馆的时候,她焦急站在他们抱作一团的欢呼圈外,眼见迟归小臂的伤势似乎越来越严重,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的庆祝。
“迟归,你的胳膊受伤了!”
迟归的队友们尚且迷茫地松开他,一见立在旁边脸色苍白,神态凛若冰霜,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的女生,顿时下意识站得笔直,个个唯恐在美女面前丢了面子。
迟归却闲散抬手一观,不以为意道,“没事,我回去消毒一下就好。”
何意眼前忽又闪回那个瞬间,那颗篮球在她的视野里愈来愈近,极速膨胀,她几乎僵在原地无法做出反应的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
迟归飞身过来救球,也等同于在救她。
她不能对他的伤口坐视不管,尤其他还是……
自己喜欢的人……
何意深深吸了口气,飞快伸出手攥住了迟归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臂,不理会他的反应,以绝对不容拒绝的姿态与空前强势的力量,将他往馆外拖去。
他们走出七八米后,迟归的队友们才像被谁解除了呆滞的石化状态,个个打了鸡血似地亢奋地叽叽喳喳起来。
“这这这……这美女是谁啊?”
“迟归女朋友吗?没听他说过啊……”
“现在不是以后肯定也是啊?你见过迟归能被一般女生乖乖拽走吗??”
“啧啧,没想到,他还能是妻管严……”
一旁的邵峰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还好今天也算留给迟归一半耍帅的机会,没让他在喜欢的女生面前丢脸。
此
刻的校医室里何意凝眉盯着伤口,闻言看向医生追问,“不用给他包扎一下吗?”
校医看她一眼,又在她和迟归之间来回扫了两下,意味深长笑了。
“嗯,有点流黄水,是得包扎一下,不过我先提醒啊,这种程度的擦伤,又肿成这样,估计是会留疤的……”
何意心底微沉,她看着他冷白紧实的小臂皮肤映衬下格外满目疮痍的大片伤口,想到竟然因为这一场篮球赛,就得留下个再也褪不去的大块疤痕……
或许没有那个该死的赌约,他本来也不用这样拼尽全力……
或许今天自己没去,祸事也许不会开始。
她强抑住满心的自责悔意,心中已经开始组织起待会的道歉词。
迟归侧首,见她一张仍有些苍白的面孔掩在因为急速跑动有些凌乱乱的长发里,垂着眼睫,浑身都快散发出有形的自责烟雾,像风中收了翅膀落在枯枝上微微颤动的多音白蝴蝶,罕见地纤薄脆弱。
他的指节不自觉动了动,忽然有一种——伸手替这只蝴蝶挡住四溢而来的风的冲动。
“何意,我的肩膀上有一块比这个伤口要大一倍的疤痕……”
何意应声立刻看向他。
“嗯?”
他挑眉散漫笑,“所以这次不是我第一次留疤,我很有经验,你不用自责。”
何意怔住,他,他看出来自己很自责了?
校医包扎的速度十分熟练,顺便还给迟归开了一只药膏,并叮嘱,“回去记得常上药消毒。”
“顺便记得每天给女朋友报告恢复进度,免得她太紧张你回头来找我麻烦……”
医生朝他们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了句俏皮话。
何意苍白的脸上终于回了血色,她的嘴唇小幅度动了动。
“不是……”女朋友。
出了校医院后,外面仍是个天高云淡的好天气,校园行道两旁的银杏叶在风里哗啦扇动,他们并肩的影子被长长映在道路一侧,午后的阳光柔润醇厚,鼻间能嗅到秋日里熟悉的干燥焦香,心也终于宁静下来。
何意的脸上尚有刚才在医务室时因调侃而留下的余温,眼角余光时而扫过迟归垂在一旁裹着纱布的手臂,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你肩膀上的疤痕是因为什么呢?”
“小时候练武术后空翻摔倒时候剐蹭到了。”
迟归语气平平,何意却为这几个关键字感到有点心惊,对她这样从小到大的体育课都几乎在“逃课”的学生来说,这种受伤方式简直无法想象。
“你可……真厉害……”她词穷感叹。
迟归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拂过,唇角噙笑,说话时末尾语调钩子似地上扬。
“受伤也很厉害吗?”
“能有这种受伤的方式就已经很厉害了。”她严谨称赞。
迟归再度闷笑。
何意的思路流畅延伸,“所以你后来跳舞也很好,是因为有武术基础吗?”
“是有一些帮助,在身体协调性,核心力量,体力还有柔韧性方面。”迟归意识到了什么,“你知道我跳舞这些事情?”
又来小瞧她。
何意很想立刻大放厥词,说我对你无所不知,何况小小跳舞相关小事。
但她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句话的挑战难度还是太高,她只得折中道,“当时学校校庆上有看过你的表演。”
迟归显然没有多疑,只点点头。
在这条不知道终点是哪里的路上,何意酝酿很久,才终于开口问她最开始最想要问的那个问题。
“你今天,为什么要和那个人打赌?”
迟归似乎怔住,不再像之前每次回答她的提问时那样随意从容。
像是他自己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应该说没有去思考某个问题的本身,就很稀奇。
他停顿良久,才给出一个不确切的答案,“大概是因为,我非常讨厌他?”
一闪而过的飘忽猜测里,这个似乎只是表层原因。
*
“他为什么非要和那个人打赌?肯定是不想让你去参加那个人的生日聚会啊?这还用说!……”
电话那头的肖楠楠的口吻一向斩钉截铁,并以她十八年来当军师当判官的经验给出定论。
“这小子肯定是在吊你!”
“我服了这狗!在那儿给姐耍什么心机?……”
何意的指尖拨弄着翻卷的衣角,双唇张张合合,不知道是该坚决否认,还是顺着心底那些隐秘的期待去肯定。
去肯定那个猜想,猜想迟归对待她的态度似乎也不一般。
回到寝室后,室友几个一窝蜂围上来问今天在球场的后续。
“怎么样?怎么样?你俩今天有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在一起了没?在一起记得请吃饭哦~506的第一对情侣……”
何意哭笑不得,“没有,我只是陪他去了一趟医务室,路上他接到教授的消息就说有急事先走了……”
这样无趣的结尾显然不够吸引眼球,三人兴致缺缺坐回原位各自开始玩手机。
过了一会情报专家林宇晗的声音惊叹响起。
“我去,帅哥视频的传播速度就是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