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归坐在客厅窗户的那一侧,正午时窗外的阳光亮到烁目,却不会轻易折射进室内,他的面庞上笼着一层虚影般的光晕,望过来的眼神像暗室里落下的一道光,光束中浮动着她有些看不懂的东西。
——但这也像刹那的错觉。
幸好,他避重就轻答了,“之后我们一块去学校报道,就这样认识了。”
她忙报之以琼瑶,“迟归人很热心,有帮我扛行李箱上楼之类的,那天多亏了他。”
迟重锐似乎在强忍憋笑,转过来瞥迟归一眼,语调上扬,愈发意味深长,“哦?我还真没料到啊?这小子在外面会这么乐于助人……”
迟归扬眉看他,自岿然不动,从容接受了这一系列的称赞。
昨晚唐旭念经一样的消息也在围着这四个字打转——
[迟归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在外面做活菩萨这么乐于助人了啊?[天啊]]
[你给我讲题时候怎么没这么贴心!!??每次问为什么你就拿这是物理思维敷衍我!!]
[啊啊迟归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靠]
迟归从沙发上坐起身,直接给唐旭一通微信电话打了过去,无视对方的唧唧歪歪,迅速拿到验证码后修改绑定还有密码再次成功登录那个企鹅账号后,将唐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那条九宫格图的动态删掉,才重又恢复平静。
他捏了捏眉心,“只是帮助校友而已,没有任何你揣测的不良私心。”
唐旭快要昏过去,“……蒋少跟我说你死鸭子嘴硬我还不信,我怎么没见你去热心帮助其他校友——”
迟归放弃和他的先入之见扯
皮,“好了就说到这里,那个号以后你就不要再登了——”
“靠,迟归你——”
唐旭的疯言疯语被隔绝在网络的另一端,世界终于清净。
迟归仰倒在沙发上,窗外夜阑人静,他凝望天际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许久,时间沿着既定的轨道回溯到今年的那个春夜。
那时教学楼转角,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
如果是喧嚣的白日,就会被淹没在这人群之中,没人能够察觉。
可恰好这是晚自习结束后的时间,高三教学楼独立于整个环状一中教学楼群之外,这里静悄悄的,入夏之前,连虫鸣都细微难辨,显得这声抽泣那样的清晰,像浸湿了的一根琴弦,轻轻一拨,一滴水珠落到了他的心口。
他莫名停下了脚步。
转角处有个身影抱着一沓书缓缓地蹲了下去,单薄一片的身体蜷缩起来也只是瘦小一团,扎成马尾的长发在整个后背柔软散开,她抽泣的声音被她的身体团团包裹起来,压抑着,隔很久才会闷闷响起来一次。
——连人类最本能的情绪宣泄,在这样几乎没有同类旁观的角落,也不敢大声。
看不清脸,但是迟归认出来她了,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辨别能力。
那个叫何意的女生,她在哭。
第23章
春夜的风刮过来仍会从校服的缝隙里钻进身体,不算刺骨,但仍会沉淀厚重凉意。
迟归站在长廊转角阴翳里,看向那个蜷缩在更加晦暗的廊外角落中的身影,听到时隔片刻低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抽噎声,他的脑中闪现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现在冷吗?
人在哭泣的时候,即使在常温环境下,体表温度都可能会下降0.5到1℃,那她这样单薄地在夜风里不断地流泪,一定会逐渐更冷的吧。
而寒冷又将更加重负面情绪——她会更难过的。
迟归心中几乎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这些莫名的思索,在他的大脑还没有下达指令之前,他的双手已经决定将身上这件外套脱下来递给她了。
但是,他忽略了对方会产生的反应——
迟归尽可能轻微的动作仍旧惊动了对方,女生像林间逃脱无形的猎人追捕的小鹿般迅疾地起身遁逃而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原地落下了一件东西。
迟归几步上前,只见在她消失的位置上摊开了一本笔记,每页都密密麻麻却又工整写满了内容,看起来是物理错题本——
摊开的最新那页新记上去的内容正好是今天发下来的联考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被她用红笔标了个大大的星。
他将笔记本合上,扉页果然写着[高三一班何意]。
迟归想起来今天班上哀鸿遍野的哭喊声,据说这次试卷难度很高,联考排名大洗牌,往日名列前茅的同学纷纷折戟,要么考了自己史上最低分排名骤降,要么侥幸排名不怎么变但分数也没有好看到哪儿去——或许这就是她那样难过的原因。
几乎毫不犹豫地,迟归做下了一个决定。
在走向一班教室的路上,他问唐旭要了个闲置企鹅小号,并翻开他和何意唯一的共同企鹅群聊——溪城一中五十周年校庆校职工学生群,找到了那个他曾经脑子一热尝试添加却显示对方已经关闭群聊添加方式的何意的账号,通过搜索企鹅号添加并备注说捡到了她的笔记本,已放到她们班窗台归还。
迟归站在空荡昏暗的一班教室窗台外,从书包里掏出来支笔和本子飞快地在空白页写下了这道物理大题对应的他个人的更便捷的解法与思路,并一一标注题干误区陷阱,再重扫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夹到了笔记本中,才终于离开。
他将这页纸当做诱饵抛了下去,成功钓起来了一条热爱学习的小鱼。
那之后不久,对方时常将她比较棘手的难题拍照发过来,迟归也乐此不疲地总给出详细的回答讲解——只是偶尔会有些疑惑,哪怕是在问相同的题目,唐旭那个呆头鹅的提问总会让自己血压上涨,但何意的提问却为什么不会呢?
他将原因归结为提问方式的不同和求知之心的纯粹程度不同导致的差异,毕竟何意的提问只是单纯的学术求援,而唐旭的提问多半背后含有进一步投机取巧(抄作业)的深意。
他为之不耻。
时间久了,或许也因为何意将自己当做了女生——唐旭那个网恋爱好者男号女号都开,借给自己的还是个女号,她也开始松懈下心和自己聊了些与学习无关的日常事情。
例如学校附近好吃的店,高考后想去做什么,喜欢的颜色和动物,有没有忌口或者过敏的食物之类……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第一时间打开与她的聊天对话框等待着——终于,收到了她的好消息。
[太好了!我应该可以去我想去的大学了!]
迟归的脸上浮现出了发自真心的笑意,回道[恭喜你]
对于对方随之而来的感谢与见面邀约,他统一谎称他申了海外大学已经出国拒绝。
——迟归始终认为,君子之交淡如水,他能在她的成长求学之路上给予一些无关性别或感情的援助,并得以见得她的梦想成真,无需其他,这本身就是一个谢礼。
直到他从南城乘上那班高铁,在她倒在自己肩膀上沉沉睡去的那一刻起,他的想法不知不觉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或许,与她再靠近熟悉一些,似乎也不错。
*
[这么近啊还不冲!?]
[欧呦]
[他都住你隔壁了你什么时候才有进展[坏笑][坏笑]]
肖楠楠发来的消息永远都是乘火箭横冲直撞型,何意万万没有听命的勇气,只得照实回复。
[今天我们有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也算,有进展?]
[对别人不算,对你,算新里程碑了[白眼]]
何意盯着这个黄豆表情有些想笑,发过去个瑟瑟发抖小狗.gif表情包。
那边肖楠楠不满足于文字聊天,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你不是说国庆你爸妈会一块去京市你们全家五日游吗?怎么还呆在舅舅家没有出门?”
“魏老师何老师业务繁忙,来不了了。”
“也是哦~不过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魏老师开心出门旅游的样子,我从小到大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害怕……明明她又不是我的老师……”
何意和肖楠楠从小学一年级就一路同班到高中毕业,即便是这样知根知底的亲近关系,肖楠楠这些年里去她家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
她的理由是何意家教师含量太高,尤其是何意妈妈,那样一张冷冰冰的蛇蝎美人脸,一挑眉看自己时,她就活像逃课被教导主任抓住,上课开小差被数学老师点名提问一样心惊胆战。
而且,何意妈妈魏蓉女士,确实是教数学的。
“意意,你来一下——”
舅舅的声音从他家楼上的书房遥遥传来。
肖楠楠在电话那一头也听到了,“你舅舅说话怎么也像老师点名啊?哦,他也是老师,我的天,你家真是捅了教师窝了……”
何意扑哧笑了,挂了电话往阁楼上走去。
文萃苑小区顶楼附赠阁楼,舅舅将其改造成书房,三面定制榉木书架抵至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种类繁杂,以历史学相关书籍为主——他是京市某大学的历史系副教授,主要是研究近现代社会文化史,这既是他的工作也是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