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归?”
可能是蒋少云才在他耳畔念经似地念叨了半天“何意”,迟归的心口忽地奇异一跳,有一种微妙的被本尊抓包了的心情——
何意在这里?
他飞快挂了电话转身过去。
下一秒,他眼底的那莫名期待便散了干净。
来人染了一头紫蓝的耀眼短发,十米外都是视觉焦点,行动时身上的挂饰叮叮当当,脸上挂着不见变化的灿烂笑容,朝他大步走来。
“是我。”
是高中时曾经跟他同一舞社的学姐罗西桥。
高一下学期,在唐旭要死要活的攻势里迟归跟着他一块进了街舞社,拜这家伙所赐,迟归找到了新的爱好——跳舞。
舞种很多,他最爱poppping——
强调动作的爆发力和质感,每一个停顿延伸中又具备着完美的克制,是人类对抗神经延迟的一大壮举,非常符合他的秩序美学。
陆陆续续打卡校舞蹈室不到一个多学期,他果断把家里的一间空屋子改成了舞房,也申请了退社,此后终于获得了真正的清静——那段时间闻讯去舞蹈室围观他的人实在太多,多到始作俑者唐旭都开始后悔进社了。
眼前的罗西桥作为当时的副社长,迟归曾和她有过几次颇不愉快的接触。
“怎么,看见学姐我还挺失望的样子?你在等谁呀?和你一块去今天校友聚会的朋友?”
他随口回道,“等电梯。”
商场的观光电梯很给面子,左侧那架应声就开了,一堆人疯涌而出,将他们冲刷到了电梯门的两侧,迟归先一步进电梯按下了九楼,站在电梯一角朝玻璃墙外望着,没再寒暄。
高峰时的商场电梯每层都会停个半天再进出一拨人,折腾许久后终于在九楼停下,迟归快步出了电梯,罗西桥脚下生风地紧紧跟上了他,口吻很是熟稔。
“很久没见沈阿姨了,她和迟叔叔最近还好吗?上次我妈妈和沈阿姨出来喝咖啡的时候还有给我发过她们俩的自拍呢。”
迟归步速不减,冷淡问,“是七月底那次吗?”
罗西桥捋了捋因疾步前行有些纷乱的头发,笑容无懈可击,“不是哦,是八月初那会,要不是我刚和朋友们去毕业旅行的话,也可以和妈妈一起去了。”
迟归忽地停下脚步,侧身看她一眼。
少年与青年过渡之间的肩线是本摊开的挺括书脊,他的面庞上不带任何浮于表面的笑意,眼尾线条锋利如双刃,语气洞中肯綮。
“七月十二到八月十五,我父母结伴在斐济度他们结婚以来第十九个蜜月,请问她是在平行时空和你母亲喝的咖啡吗?”
罗西桥那完美无瑕的饱满笑容只微微僵硬了一瞬,便又恢复自然,她仍旧是轻快的语调,“哎呀,跟你开个玩笑嘛,干嘛非要戳破我。”
迟归只自顾自向前,没有给她自圆其说的台阶。
但罗西桥天生就具备这样一种不畏惧任何不适的氛围,永远能够坦然自若发言的本领,见状她轻巧地换了个话题。
“我之前有看到你和何意入学时候拍的合照,不愧是我们一中的校花校草,特别上镜——”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迟归那张万年八风不动又冷峭淡漠的面孔,想从其中看到一点端倪。
“我之前不知道原来你们那么熟呢,还会一起来学校报道——”
迟归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动看着消息,微长的刘海发丝撩着眉棱,他漫不经心回,“你不知道的事挺多的,正常。”
没有正面否认也算得上一种侧面肯定,罗西桥的精致长甲不自觉微微摁进掌心,弯起的嘴角弧度却没半分下落。
“是嘛?现在大家都猜你们俩有情况呢!……”
迟归语调敷衍,“嗯,对。”
“不对哦……”
罗西桥忽地扑哧一笑,尾音细细拖长,就像见到了什么她期盼已久的名场面似地,惊讶惊喜交织,抬手朝某个方向指了过去——
“……这俩好像才是真的有情况的样子~……”
那儿立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生温文尔雅带笑,女生侧首望他正说着话,少见地唇角抿出些浅淡笑意,霎时冰雪消融成一汪春水。
迟归的季节却倏忽入冬,挂着隐隐不耐神情的脸庞几秒内凝结出一张覆霜假面。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的五脏六腑四处升腾起一种无法言表的情绪,瞬间流窜至忽而滚烫的血液中,灼烧得心口火热却又隐隐闷痛,像中了什么未知病毒。
他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奇怪,他这是怎么了。
*
校友聚会在商场顶楼某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K歌式火锅店中举行。
最大的包厢中坐了近二十来号人,顶灯没开,只开了头顶一圈霓虹射灯和两侧的壁灯,落地的大屏幕前有几个学长学姐还在举着话筒涨红脖子扯着嗓子飙高音,其他人则在这喧闹乐声中围着长桌从热气腾腾的锅里伸筷捞菜,间或大笑碰杯,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象牙塔里的学生和竭力要表现出大人模样的别扭神态。
何意也坐在长桌角落,一侧是和他传说中的绯闻女友并肩坐在一起多日不见的迟归,一侧是楼下偶遇中途又被其他校友热情硬拽进来的林知行,夹杂在这帮半生不熟的人中间本就不太爱讲话的她,这下只得自顾自伸筷夹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冷碟,有一搭没一搭对付几口,假装自己的灵魂还在原地。
假装自己对迟归和罗西桥毫不在意。
邀请她来这里的吴梦园与她截然相反,她似乎上至大三大四学长学姐,下至每一位到场新生,和谁都能嘻嘻哈哈聊上一会,这会刚抢到话筒,和另一个女生眉飞色舞对唱某热门情歌,真假音熟练切换不停,边全场转着到处互动,来了何意这里更是将话筒递到她嘴边热切招呼,“来~何意!这段跟我一起唱啊——”
何意挺直后脊背贴紧了椅背,竭力要离这只话筒远一些,连忙摆手,“不了,你继续唱吧——”
她不害怕唱歌,但实在害怕这个氛围。
边上林知行见状轻笑了一声,朝何意问,“你是不是不怎么经常来这种大型聚餐呀?”
背景音实在太聒噪,林知行的嗓音惯常温和低缓,何意只见他嘴唇开合几次,没怎么听清,“你说什么?”
林知行倾身过来,几乎要贴近她耳畔,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可能是贴得太近,温热的气息触及耳后,令何意本能起了些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另一侧偏了些。
“算是吧。”
林知行似乎是看到了她碗里几乎空空,起身拿起火锅边的漏勺给她捞了几勺热腾腾的菜,用碗接着递到她面前,眯起眼睛笑着,语调温柔道,“看你还没怎么吃的样子,是位置不太好取吗?”
何意盛情难却,也确实好像有些饿了,见那碟子中都是肥牛羊肉裹着烫好的香菜油麦菜,没什么她忌口的,就伸筷夹了一口往嘴里送去。
“等一下。”
有只手轻轻在她左小臂上点了下,随后耳畔传来了夹杂着喧嚣乐声的清冽嗓音,像炎热夏季里浸泡着薄荷叶的冰雪碧,能嗅到满腔澄净气息,她瞬间便意识到——是迟归。
何意侧首回望,这是今天第二次她直面他的面庞。
明明是她早已熟悉到刻骨的模样,这一刻却品出了几分陌生味道,他冷白面孔上自带疏淡氛围,群魔乱舞的霓虹射灯灯光落到他脸上也消了音,辨不清什么确切情绪,只垂眼看向她的碗碟。
“别吃。”他的语调也极其寡淡直接。
他总是这样,光是在那里静静坐着,不论是一言不发,或是简短几个字,就能搅动何意心底一潭深水,叫她总下意识忽略前言后语,为这该死的吸引力折戟。
她暗叹自己实在不争气——人家搞不好都和绯闻女友正式确认关系了,自己还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心理活动进行的几秒里,迟归似乎又说了一句话,仍旧不带什么情绪温度,活像在念什么实验分析数据结果。
“这碟菜里有竹荪,你对竹荪过敏,不能吃。”
“啊?”
何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他……怎么会知道!?
第16章
“这碟菜里有竹荪,你对竹荪过敏,不能吃。”
何意的大脑停滞了0.1秒,似乎不知道如何处理这句话的信息。
不知道是先从迟归怎么会知道自己对竹荪过敏开始震惊,还是从他的眼睛怎么可以在这昏暗灯光下如此精准地分辨出那碟菜里会有泡了汤后哪怕凑过去扒着看都很难看清的竹荪开始敬佩。
“谢谢。”
她最终只得这样回。
何意埋头伸筷将漏网之“鱼”们夹出来一一扔到骨碟里,准备继续解决剩下的菜。
可又是同样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骨感分明,食指仍套着那只做旧的银戒圈,将另外一碟刚捞起来仍旧冒着热气的菜递了过来,并将混入竹荪的那碟菜轻轻推到了一边。